重走苏东坡的一生|第二站:四川眉山(三)|离开眉山以后,他再也没回去 · @DuMu_originaL · TwK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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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9日,我在四川眉山三苏祠。苏轼在这里长到二十岁,离开以后,只回来过两次,两次都是奔丧。 第一份深情 眉州给了苏轼第一份深情。 他的第一任妻子王弗,是眉州青神人。她知书,话不多,苏轼读书会客时她在旁边听,事后会提醒他,哪些人可信,哪些人要防。1065年五月,她在京城去世,二十七岁。第二年六月,她被葬在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在苏洵和程夫人墓的西北方,相距八步。 苏轼为她写墓志铭,开头是“赵郡苏轼之妻王氏”。赵郡是苏家的郡望,就是今天的河北栾城一带。他的署名常在“赵郡”和“眉山”之间换,郡望和籍贯轮流放在名字前面,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从哪里来。 十年后,1075年正月二十日夜里,他在密州梦见王弗,写下了《江城子》:“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词的末尾是:“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他在家乡的墓地一带种过松树。树一年年长高,人一年年走远。 两次出发 1056年,苏洵带着苏轼、苏辙离开眉州,前往汴京。那年苏轼二十岁上下。 站在出发那一刻,这条路并不光芒万丈。科举有太多变数,京城有太多陌生,名士的赏识也未必会来。历史写的是结果,生活却总要在结果出现之前就上路。 第二年,兄弟俩同榜考中进士,欧阳修读到苏轼的文章,一时名动京师。也是这一年四月,程夫人在眉山家中去世。兄弟俩随父亲回乡守丧。 仕途的门刚打开,家里的灯就灭了一盏。 1059年,守丧期满,苏洵再次带着两个儿子出蜀。这一回走水路,经嘉州、泸州、渝州、涪州、忠州、夔州,出三峡,向中原去。父子沿途作诗,后来编成了《南行集》。苏轼在《南行前集叙》里写:“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 第一次离开眉州,他是去赶考的书生。第二次离开,他已经是一个诗人。 按计划的返京 1066年四月,苏洵在汴京去世。苏轼、苏辙扶着灵柩回到眉州。这一次回乡,是带着死亡回来的。 1068年,守丧期满,苏轼带着家眷离开蜀地,返回京城。从此再没有回过眉山。 这样的永别,发生时往往不像永别。它只是一次按计划的返京,一次以为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转身。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政局变了,调任不断,贬谪越来越远,一直远到黄州、惠州、儋州。 万里家在岷峨 眉山只能出现在他的诗里和梦里。 1084年离开黄州,他写“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1094年八月,他被贬往惠州,船过鄱阳湖,在南康的望湖亭上写:“八月渡长湖,萧条万象疏。秋风片帆急,暮霭一山孤。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岷峨家万里,投老得归无。”那年他五十九岁。报国的心还在,济世的本事已经没人要了。家在万里之外,临老还能不能回去,他大概知道答案。 谪居海南时,他梦回天庆观。官位、党争、京城的掌声都没有先浮上来,浮上来的,是八岁时的院子和老师的声音。 七十三岁的巢谷 眉州的人情,也跟着他走到了天涯。 1099年正月,一个七十三岁的眉山老人从家乡徒步出发,要去看望被贬到岭南的苏家兄弟。他叫巢谷,字元修。 那时苏辙贬在循州,苏轼贬在儋州。苏辙后来写道,“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只有巢谷说要去,“闻者皆笑其狂”。 他先到了循州,给苏辙捎信说:“我万里步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见了面,两个老人握着手哭。住了一个多月,他又要去海南看苏轼。苏辙拦他,说从这里到儋州几千里,还要渡海,不是老人家做的事。他说:“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 苏辙拦不住,只好凑了盘缠送他走。船到新会,他的行李和钱被一个仆役偷走,他一路追到新州,也就是今天的广东新兴,病死在了那里。苏辙为他写了《巢谷传》。苏轼听到死讯,写信回眉山,请人资助巢谷的儿子去新州迎丧。 此心安处 “此心安处是吾乡”,几乎成了苏东坡的招牌,人人都以为是他的旷达自况。这句话出自另一个人之口。 乌台诗案以后,苏轼的朋友王巩受牵连,被贬到宾州。几年后王巩北归,苏轼问他身边的歌女柔奴:岭南风土,应该不好吧。柔奴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苏轼把这句话写进了《定风波》,词序里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是柔奴的回答,他因此写了这首词。 再往前,白居易写过“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也写过“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柔奴的话,和白居易是一个意思。 这句话安到苏轼头上,不算离谱,它说中了他一生的状态。可它原本是别人说给他听的。一个不断被推远的人,一路都在收集人怎样在异乡活下去的答案。听到一句,就记下一句。 水边的少年 苏轼一生六十多年,真正住在眉州的,只有前二十年,再加上两次回乡守丧。跟后来漫长的宦游和贬谪相比,眉州好像只是个开头。 他在黄州开荒,在惠州吃荔枝,在儋州教书,支撑他的从来都不是遗忘。眉州早就在他身上长成了一种本事:世界可以变,处境可以坏,人还是能在一小片日常里重新活下去。 在西南联大的路上,我想明白了教育要回到人格的培养。到了眉山,我看见一个人的人格是怎么养成的:祖父的胆气,母亲的风骨和仁心,道观里的老师,邻里之间一顿热饭的人情。一个有趣的人,就是这样养出来的。 三苏祠的水边,竹影和廊桥之间,我看见的是还没出发的少年苏轼。他还没写《赤壁赋》,还没经历乌台诗案,还没在黄州开荒,也还没到儋州讲学。他站在故乡的门口,身上带着书卷气、泥土气和少年气。 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下一站,河南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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