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苏东坡的一生|第三站:河南开封(一)|苏东坡第一次进京,赶上了一场大水 · @DuMu_originaL · TwK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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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日元旦节,我到达河南开封。 北宋时这里叫汴京,也叫东京。我在开封待了三天,大多是晴天,偶尔转阴。北方的冬天是另一种颜色。树是光的,风刮在脸上很硬。一个多月前我在四川眉山三苏祠,竹影还落在水面上。 在开封的三天,我去了开封博物馆、大相国寺、开封府、清明上河园、开封城墙、鼓楼和天波杨府,沿着汴河走了走,也去了州桥遗址和怀远驿遗址。我没有跟谁多说话,一个人走,静静地看这座城,和它压在地下的那些历史。 开封博物馆里挂着一幅《清明上河图》,是复制品,还是吸引了很多游客围着看,我也在那里看了很久。馆里还有一幅明代冯保的书法,我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清明上河园是照着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建的。画里画的是北宋后期的汴京,比苏轼初到时晚了几十年。街巷、虹桥、船和人,大体还是那座城。 园子里有一座虹桥,照着画里那座不用桥柱、像一道弯弓跨过汴河的木拱桥造的。这种桥的来历,《宋史》里有一笔:汴河上原先的桥有柱子,船常常撞上去,陈希亮在宿州做官时,“始作飞桥,无柱,以便往来”,朝廷下令沿汴河照样修建。 陈希亮这个人,后来做过苏轼在凤翔的上司。 城摞城 开封特别的地方,在脚下。 这座城下面压着一座城,再往下还有一座。黄河一次次泛滥,泥沙把地面一层层抬高。从下往上,埋着战国的魏大梁城、唐代的汴州城、北宋的东京城、金代的汴京城,以及明代和清代的开封城。当地人管这叫“城摞城”。 城墙也是这样摞起来的。我去走了开封城墙。今天地面上的这一圈,是清代重修的,据考古发掘,下面还叠压着明代、金代和北宋的城墙。 在大梁门,城墙底下挖开了一处遗址,做成了展示。剖面上的标牌一层层插着:清代城墙,明代城墙,第二层马道,门楼倒塌遗址,明台,排水槽基础。旁边还有一块,写着“人体遗骸”。 城墙一层层砌起来,也一层层塌下去。塌的时候,底下压着的还有人。 黄河和这座城的关系,讲起来有点残酷。它给了开封水运和漕运,也一次次把泥沙灌进城里。北宋东京城当年的繁华,和它后来被埋进地下,都跟同一条河有关。 2022年,州桥及汴河遗址的发掘,把这件事讲得更具体。考古人员在州桥东侧的汴河两岸,挖出一面宋代的石壁。石壁由十六层石块垒成,高三米多,上面雕着海马、仙鹤和祥云。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写州桥:“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 八百多年前的一句笔记,和八百多年后挖出来的石头,对上了。 州桥遗址在今天的地面以下好几米,人要站在边上,低头往下看。宋代的桥面,就埋在今天的脚底下,“城摞城”这三个字,在这里一眼就能看懂。 我站在州桥遗址边上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原来书上写的都没有记错,它真的在那里。 开封的夜市到今天还在。我去了鼓楼一带,入夜以后人挤人,摊子一直摆到街上,灌汤包、炒凉粉、杏仁茶,一路吃过去。它算不上复原的宋代景点,只是一座北方城市自己的夜晚。可《东京梦华录》写汴京夜市的那句“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读起来跟眼前是接得上的。 一座城可以被泥沙埋掉好几层,吃夜宵这件事埋不掉。 出蜀 我在开封要找的,是二十一岁的苏轼。 那时他还没有“东坡”这个号。没经历过乌台诗案,没去过黄州,没写过《赤壁赋》,没在岭南吃荔枝,也没渡海到儋州。他是从眉州走出来的一个年轻人,跟着父亲,带着弟弟,第一次出远门。 1056年,苏轼二十一岁,苏辙十八岁。这年闰三月,苏洵带着两个儿子离开成都,经剑门关,过秦岭,经扶风、长安、渑池,一路向汴京去。 我去过剑门关,爬过那里的鸟道。秦岭那一段,我没有走过。地图上一条线,手指一划就过去了。对父子三人来说,那是两三个月的路,从蜀道、秦岭一直走进完全陌生的北方平原。今天从成都坐高铁到开封,大半天就到了。一个在岷江边长大的人,忽然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地,心里先起来的未必是兴奋,也可能是空。 苏轼离开眉州时,母亲程夫人在家,妻子王弗也在家。他已经成家,却要跟着父亲和弟弟,去京城搏一个前程。他有才华,也有自信,也一定有不舍。 年轻人第一次远行,记得久的,往往是出门那一天。抵达的兴奋,很快就被新鲜感吃掉了。从出门那天起,故乡不再是每天过日子的地方,变成了身后一个越来越远的坐标。它从此只能回望,不能再住。 二十六年后,苏轼被贬在黄州,给弟弟写诗,开头是:“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随去。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处。”人会变,地方会被冲走,只有从前那颗心,还守在原处。这颗心,是二十一岁那次出门时带上的。 在眉州写得再好,文章终究要走出去,接受检验。这一趟远行,把苏轼从地方送到中央,从家学送到天下,从一个被亲戚邻居夸奖的少年,送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让他自己证明自己。 他后来一生都在远行,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惠州、儋州,起点都在这一趟。 浴室院 父子三人大约在五六月到了汴京。他们没有住进高门大院,住的是兴国寺浴室院。外地来赶考的人,常借寺院里一处清静、便宜、能读书的地方安身。 三十多年后,苏轼已经名满天下,官做到翰林学士,人又在汴京。有人请他给浴室院的六祖画像写赞,他在小序里写:“予嘉祐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老僧德香之院……予去三十一年,而中书舍人彭君器资,亦馆于是。予往见之,则院中人无复识予者。独主僧惠汶,盖当时堂上侍者,然亦老矣。” 当年他在这个院子里备考。三十多年后回去,院里没有一个人认得他,只剩一个老和尚,是当年在堂上侍候的人,也已经老了。 一个人回到原地,原地已经不认得他了。在京城,他是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在浴室院,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篇小序里还记了一件事。浴室院南边有间古屋,墙上画着六祖像,落款是“蜀僧令宗”。苏轼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家里藏有后蜀画家丘文播的画,笔迹和墙上的几乎分不出来。他去问从蜀地来的父老,才知道令宗是丘文播的异父弟弟,也有人说是表弟。一个眉州人,靠着家里藏的一幅画,认出了京城墙上一幅无名画的来路。他在眉州攒下的东西,到了京城就用上了。 赞的末尾,他写:“俯仰屈信,三十一年。我虽日化,其孰能迁之。”低头抬头之间,三十一年过去了。人一天天在变,总有些东西是变不走的。 二十一岁的苏轼住进这个院子时,想的应该是考试,是文章,是能不能在京城站住脚。 大水 苏轼到汴京那年,赶上一场大雨。《宋史》记这一年,大水冲进城门,城门的门闩都折断了,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坏了几万间。 三年后,他守完母丧,随父亲沿长江东下返京,船停在牛口,夜里看月,写了一首《牛口见月》。诗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场水: “忽忆丙申年,京邑大雨滂。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栰郎。新秋忽已晴,九陌尚汪洋。龙津观夜市,灯火亦煌煌。新月皎如昼,疏星弄寒芒。不知京国喧,是谓江湖乡。” 丙申年就是1056年。蔡河半夜决口,城南一片汪洋,街上看不见车马,来来往往的都是撑木筏的人。刚一放晴,积水还没退,龙津桥一带的夜市已经开张,灯火照样煌煌。 房子塌了几万间,人照样出来做买卖,灯照样点起来。苏轼记下了灾情,也记下了夜市的灯。这是一个写作者的本能,也是这座城的本能。 我在开封那几天,大多是晴天,城里看不出一点水的痕迹。往前推九百七十年,同一座城里,街上跑的是木筏。 后来他在徐州抗洪,在杭州治水,在黄州临江。水在他一生里,一直不只是风景。 一把尺子 一个年轻人进京,会同时感到两样东西。一样是兴奋,天下原来这么大,文章原来有这么多高手。另一样是发虚,从眉州带来的那点才气,到了这里还够不够。 苏辙那年十八岁。他后来活到七十四岁,官做到副宰相,可在1056年的汴京,他只是个跟在父兄身后的少年。 汴京先给苏轼的,是一把尺子。他第一次把自己放进天下的尺度里去量。一个人在家乡被夸了二十一年,忽然发现,夸他的人在这里不算数了,一切得重来一遍。 那时他还住在寺院里,在京城的边上。还没有被权力吸进去,也还没有在朝堂上说话。他住在一个老和尚的院子里,看这座城怎么喧哗,怎么运转,怎么把一个外地年轻人的命运慢慢卷进去。 边缘有边缘的好处。站得远,看得完整。一个人要是第一天就进了中枢,他看见的天下多半只剩下人事。苏轼后来写文章,总是先看见具体的人和生活,再谈制度。这个顺序,是1056年那个住在寺院里的位置给的。 二十一岁的苏轼进京,先看见的,是一座又繁华又狼狈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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