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Kit

推文

@wuerbangbang · 2026-10-10 18:44

我发现现在许多发掘古墓的视频,评论区都有“考古就是持证盗墓”的言论。说起来,考古和盗墓确实存在某种意义上的“同源性”。 当我这个前文物工作者长篇累牍苦口婆心说考古不是盗墓时,二者区别主要在于发掘记录的科学性和财产归属的公共性,但这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许多现在看来是考古学先驱的人,当时是被称为探险家。他们拥有广博的知识,也确实将他国文物掠为己有。比如历史课本上的老熟人伯希和,他对敦煌卷子的整理当然是科学的(当时来看),但这前提是在中国极不光彩地哄骗王道士。其他如橘瑞超于楼兰、科兹洛夫于黑水城等也是如此。在积贫积弱的中国,他们的探险既有现在的考古色彩,也有网民概念里的“盗墓”色彩,这是无法否认的。 OK,我们再来梳理《盗墓笔记》之类的冒险小说谱系。追溯到寻找金羊毛的英雄冒险史诗可能有点远,但我觉得最起码可以到大航海时代。这种寻宝小说的社会心理无非就是资本主义的冒险精神和对黄金的渴求。我们看白人最牛的19世纪,《金银岛》《所罗门王的宝藏》《汤姆·索亚历险记》之类的小说比比皆是。等到电影工业发达,相关冒险片也就出现了。对于这类带有浓厚殖民主义色彩的电影,鲁迅吐槽道:“但当白色英雄探险非洲时,却常有黑色的忠仆来给他开路,服役,拚命,替死,使主子安然的回家;待到他豫备第二次探险时,忠仆不可再得,便又记起了死者,脸色一沉,银幕上就现出一个他记忆上的黑色的面貌。黄脸的看客也大抵在微光中把脸色一沉:他们被感动了。”——这是三十年代。 冒险精神在近现代构成了西方的历史记忆,那么“夺宝”顺理成章变成了文艺作品里超验的能指。即使到了八九十年代,《夺宝奇兵》系列票房的巨大成功也说明了这种叙事模式的有效(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是,琼斯博士的原型就是参与敦煌盗宝的美国探险家华尔纳)。尽管斯皮尔伯格为了政治正确,让印第安纳·琼斯每次斗智斗勇后都把“宝”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但那“宝”说白了就是麦格芬。如同汉大赋般劝百讽一,观众记住的还是英勇帅气的白人男主在异域抱得美人归,土著作为背景板欢呼雀跃的情景。 恰成镜像的是,“护宝”是新中国的超验的能指。如《渔童》《神秘的大佛》《龙在少林》《少年黄飞鸿》《举起手来》等,它们自带被殖民的痛苦记忆和用他者对立凝聚国族的愿景。但经过市场经济的洗礼后,私人冒险主体重新出了。大学扩招和打工潮让学生和农民工兄弟漂在了北上广深,也让其产生了积累财富的渴望,于是作者大大们在网络小说中移植起“夺宝”的叙事。如《盗墓笔记》所言:“盗墓代表着人类一种最原始的欲望,求得财富和探询死亡。这种刺激,恐怕是人就无法避免的。”吴邪和小哥一会儿是陕西秦岭,一会儿是青海格尔木或广西巴乃,也是把老外的东方主义内化。及至改编影视剧了,就也亦步亦趋像《夺宝奇兵》那样政治正确:“我夺宝的目的是为了上交国家!”但老外夺宝和还宝都有真实的殖民史支撑,我们天南海北地寻宝更多地是幻想,所以最后强硬植入一个真实的“国家”背景,就使得真假无法调和,显得别扭。 中国开放的古墓很多,比如定陵、马王堆、南越王,甚至洛阳的古墓博物馆。但你真进去了可能就会觉得“不过如此”。古墓的魅力实际上只在文学或影视空间。它封闭、危险、充满谜题,内部又保留着过去社会的物质痕迹。它既能容纳历史知识,也能容纳恐怖、悬疑、武力竞争和财富幻想。至于脱离了这个空间后,这套规则还能不能容于现实世界,那就无人关心了。

曝光 3540 · 评论 4 · 点赞 45 · 书签 10 · 曝光/时 409.685671736375

TwKit
正在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