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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defapodcast · 2026-10-16 14:00
人是活宝 一九二九年九月,红四军的陈毅到上海,向中共中央汇报朱毛红军的情况。说到钱,他报告:“红军每月至少需要五万元左右,这笔款项大部出在豪绅身上,小部分出在城市商人。”接着他列了几条“筹款的秘诀”。捉住豪绅家里的人,“固然可以定价赎取”;人跑了,就估一估他的房子值多少,贴一张罚款的条子: “限两日内交款不交则立予焚毁,每到期不交,则焚一栋屋以示威,这个方法很有效力,红军的经济大批靠这个方法解决。” 另一条是挖窖,“红军前后挖得之金子不下三四百两”。 这套办法,党史上叫“打土豪”,说法是没收剥削者的财产分给穷人。一九三一年初,毛泽东、朱德给部队下指示:“在筹款期内以筹款为第一目的,但仍须注意本身训练”。大约同一时候,中央红军内部油印了一本教材,叫《筹款须知》。 军史学者刘统在文章里引过它,说原件是油印本,藏在古田的纪念馆。网上流传的“筹款技术”一节,和他引的句子大体相合,共九个小标题:一网散开,精密调查;迅速捉人,适当待遇;多贴条子,少写数目;有软有硬,加紧催款;做好做歹,雷厉风行;优待土豪代表;挖地窖;拍卖;最后一著。 调查,要找贫苦工农或“流氓份子”打听,拿“土豪的财物或鸦片烟、酒肉等,秘密分给那些贫苦工农、小孩或流氓份子”,引他们说实话。然后捉人。刘统引的原句是: “人是活宝,捉到人筹款就容易了。” 捉人的队员要化装,“特别注意趁黑夜、半夜、雨夜、雪夜,以及拂晓、黄昏这两个时候”。“捉了本人当然好,就是当家的独生子甚至家属以及走狗也都可以。”捉谁最值钱,教材排了次序: “普通以当家的、父母、独生子以及上有父母,下有儿女的为最重要,同时未嫁的女子,且只有一个,或媳妇怀孕,娘家又厉害的,也为重要对像。” 轻的放回去筹钱,重的扣着,“来了好多款才放某人,最重要的要最后放”。还要让人质和家属见面,“使悲伤情绪影响家属以便紧急筹措”。 开价要准。教材拿自己人做反面例子:“去年一军团在醴陵开价十万,实得四万,三军团在萍乡开价三十万,实得不过二万”。一军团打醴陵、三军团打萍乡,都是一九三〇年的事。刘统说这份文件写于一九三二年七月;按这句“去年”推算,它更可能写在一九三一年。 催款,“催的手段贵乎厉辣”,必要时“没收一家的财物,烧一家的房子,或杀一个土豪”。括号里补了一句:这要出于筹款无望、能为多数群众认同,不宜当成唯一的办法。杀人有程序:“杀人也要经宣传,拟罪状,捆绑,写罪状,盖官印的几个阶段。” 最后一著。各家都交齐了,“而我们还嫌不够,土豪商人还出得起”,就加捐,或者另加罪名,“在必要时,虽以前已罚或捐过款,也可以再杀一个。” 别的苏区也是这么写的。一九三三年三月,湘赣省委在党代表大会上作工作报告,说对抗拒缴款的土豪,“即杀一二个威吓其他土豪,并可将他的头与罪状送到白区去”。白区,是国民党控制的地方。 一九三二年四月,毛泽东带东路军打下福建漳州。当时在厦门做地下工作的曾志后来回忆,陶铸当漳属特委书记时,“带人用一枝小手枪,绑了一个地主的孩子,获赎金三千多元。除一部分上交省委作经费外,用余下的钱买了三十多枝驳壳枪,组建了一支游击队。”陶铸后来做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 后来的上将杨成武回忆:“一开始,我们把穿皮鞋的、拿文明棍的、穿长袍的、戴眼镜的、戴礼帽的,都当作土豪抓了起来,前后抓了一百多”。二〇二五年人民网的党史文章引了这句话,前面的说法是:“部分干部在开展工作时出现少数划不清政策界限的现象”。红一军团政委聂荣臻写,漳浦有的部队在林彪纵容下,“甚至把一些不交款的老财弄到街上去拷打”。 苏区自己也收税,可税收养不活这支军队。湘赣苏区一九三二年九月到一九三三年八月的账:收入十六万一千九百多元,其中土地税五万八千多,“豪款”一万零七百多;支出二十五万二千多元,军费就占十九万一千多,赤字九万。中央苏区更大。研究苏区的黄道炫推算,一九三三年中央苏区维持运转要六百万元以上,全年土地税按政府粮价折合一百一十二万五千元,按市价翻一番也只有二百多万。他的结论是: “维持苏区运转主要必须依靠打土豪及其他非常规收入,同时发行公债弥补亏空。” 土地税出在分了地的农民身上,公债也摊在他们身上。剩下的缺口,靠部队去白区捉人。刘统写到,后来的上将张震当连长时,上级给每个连定的筹款任务是每月一万大洋,他东奔西跑,一个月最多筹到六千。 漳州城里,曾志看见一批战士围着一家大鞋店没收东西,那是南洋华侨巨商陈嘉庚开的,店里没把派的款交出来。聂荣臻写的是另一个版本:派了款,陈嘉庚的店开始不交,部队只取走相当于款数的罐头、胶鞋,“仍令其继续营业”。他说全国解放后见到陈嘉庚,陈说起这件事,“还是比较满意的。他认为红军当年在漳州是讲‘信用’的。” ——陈毅《关于朱毛军的历史及其状况的报告》(1929年9月1日),《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5册,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0年,第764—765页;又见《中央革命根据地史料选编》中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457—458页;《筹款须知》:刘统《红军是如何筹款的》,《同舟共进》2015年第3期(《文摘报》2015年3月21日第5版摘登),“筹款技术”一节全文据网络转录本(“夸父追月”博客,2011年3月26日;维基文库《筹款须知》),转录本所标“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与文中所记中央红军事迹不合,未采用;毛泽东、朱德1931年初指示、杨成武回忆(注出《杨成武回忆录》,转引)及“划不清政策界限”语,据《飞机与电影 红军将士难忘的“漳州记忆”》,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25年1月2日;《中共湘赣省委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工作报告》(1933年3月),《湘赣革命根据地》,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91年,第646页,转引自任伟《“打土豪”:红军早期粮食的获取及其困境》,《二十一世纪》2016年2月号,第63页;曾志《一个革命的幸存者——曾志回忆实录》上册,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34—135页;聂荣臻《聂荣臻回忆录》上册,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第147页;黄道炫《张力与限界:中央苏区的革命(1933—1934)》,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第288—289页(湘赣苏区收支账引赵可师《赣西收复区各县考察记》(四),《江西教育旬刊》第10卷第8期,1934年;中央苏区经费推算据杨岳彬谈话,《匪情实录》);张震筹款任务,据刘统2015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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