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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defapodcast · 2026-10-16 20:00

钢铁是元帅,茅台酒是皇上 一九五九到一九六一年,贵州仁怀县的国营茅台酒厂用掉粮食二千二百六十万斤,酿出二千零七十九吨酒。同一时间,仁怀县不到三十万人,非正常死亡大约二万五千。这个数是人口学者曹树基按县志的人口数据推算的。 民国时,这里遇上灾年是要禁酒的。一九三七年,贵州省政府颁布《违背酿酒处罚规则》,天灾粮食困难时禁止用粮食煮酒、熬糖。做过仁怀县政协副主席的周梦生写过,当地一遇旱涝,政府就下令全县禁止煮酒熬糖,连已经下了窖的酒料也不准再烤,有时一禁一年。 一九五八年成都会议期间,毛泽东问贵州省委第一书记周林,茅台酒现在怎样。据周林后来的回忆,毛笑着说:“你搞它一万吨,要保证质量。”这一年,茅台产量从二百八十三吨跳到六百二十七吨。 一九五九年四月,全国粮食厅局长会议在北京开。贵州粮食厅的王民三汇报要压缩酿酒用粮,粮食部副部长余杰马上插话:“茅台酒用粮可不能压呀!”王民三在日记里写,他自己一家六口,四个浮肿。 这一年,周林对茅台酒厂说: “对于你们(茅台酒厂)来说,钢铁是元帅,茅台酒是皇上。” 周林在庐山开会期间往贵州打电话,八月四日仁怀县传达贯彻:要各县把垮了的公共食堂恢复起来,瞒产的要批评,私分粮食的要处理。十月,仁怀县给农民发公开信,号召“忙时多吃,闲时少吃,菜粮混吃”。十二月一日,县卫生科报告:回龙、喜头、学孔等地十一个农民一个多月没吃到粮食,水肿不消,死了。从十二月下旬到第二年二月十四日,不到两个月,全县死亡三千七百一十八人,有二百一十七人死在路上。 仁怀干部杨代绪后来和母亲一起,回忆仁怀北部大坝的一个生产队:三十九户,一百九十多口人,死了二十六个,壮年十二个,老人八个,孩子六个。他写那时的食堂:“下锅的粮食却越来越少。从干饭到稀饭,由稀饭到清粥。但还不准对上说在饿饭,更不能说饿死人的话。” 一九六〇年,茅台的原料告急。二月二十日,贵州省人民委员会给各地区发了一份加急密电。二〇〇八年,《中国新闻周刊》的记者在茅台酒厂档案馆见到了这张发黄的草纸: “为支持茅酒生产,确保出口任务完成,根据元月底各地高粱库存,确定调安顺5(单位万斤,下同),毕节25,铜仁16,黔东南5,贵阳市5,给仁怀茅酒厂。由于急需,希接电话后立即安排,组织发运。” 这一年的调粮,《仁怀县志》另有一笔总账:省粮食厅从遵义、毕节、铜仁、黔东南、贵阳等十几个地方调来一百一十七万斤,还不够,中央粮食部又从四川江津调来七十万斤。那年茅台产酒九百一十二吨,这个纪录十几年没被打破。 调粮的理由是“出口任务”。三年的二千零七十九吨酒,出口一百三十九点八六吨,不到百分之七,其余一千九百多吨是国内喝掉的。一九六〇年的九百一十二吨,据文史学者洪振快查的厂志和公司志,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十二,次品后来换了别的名字低价处理。 一九六〇年底,县里给酒厂安排了半年的原料三百六十万斤;给农民安排的,是稻草、谷壳、苞谷秆、红薯藤磨成的“代食品”,说是能“保证农民减粮不减饭”。一九六一年一月,头二十七天全县死亡一千九百六十五人。四月,“全县每天死亡人数仍在30人左右”。五月,死亡又上升两成。那年农民的口粮是每人每天八两出头,按十六两一斤的老秤,半斤左右。 一九六一年底,仁怀的粮库里还存着二千三百一十万斤。县志的粮油保管统计,前两年年末是四千二百九十三万斤和二千七百零五万斤;最少的一九六一年,也比后来二十多年里任何一年都多。这些粮归国家管,县里开仓要上级批准。那几年批下来的调令,是往酒厂送粮。 茅台的高粱也不全是仁怀出的。《茅台酒厂志》自己写着,一九五九、一九六〇年要用粮四五千吨,“当地每年最多只能解决500吨,绝大多数要靠外县、外省调进”。洪振快说,贵州和四川都是那几年饥荒和非正常死亡最严重的省份,调粮的地方“无一不是情况严重”。 一九八九年秋天,《茅台酒厂志》的编写人员进京请周林写序。七十八岁的周林问他们:“1958年,中央召开成都会议,有天晚饭后,我同毛主席散步,主席叫我回去把茅台酒搞成年产万吨,要保证质量的事,你们写了没有?” 酒厂集体署名的纪念文章接着写道:“毛主席关心茅台酒厂的事,当然要写,要名垂青史。” ——帅好《大饥荒年代的茅台酒生产》,《炎黄春秋》2010年第1期,第50—53页(引《仁怀县志》第49—51、552—555、564—565页,《中国共产党仁怀县大事记》第148—185页,《茅台酒厂志》第63、70、138页,《贵州省志·粮食志》第55页,周梦生《茅台酒厂今昔见闻》,《仁怀文史资料》第六辑,《纪念周林逝世一周年》,《周林纪念文集》,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李杨《饥荒年代的茅台酒“大跃进”》,《中国新闻周刊》2008年,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08年12月3日转载(引1960年2月20日贵州省人民委员会《关于调高粱支持茅酒厂生产的问题》、周林1989年《茅台酒厂志》序);洪振快《1960年茅台酒产量争议》(引《茅台酒厂志》、《中国贵州茅台酒厂有限责任公司志》、王民三日记);杨代绪回忆,原载《仁怀文史资料》第22辑,转引自帅好《以酒为天:中国大饥荒中的茅台酒纪事》;曹树基《大饥荒:1959—1961年的中国人口》,香港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第109—1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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