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见那东洋的铁道,电车来时,站台上黑压压立着一行行的人。 人是极多的,却静得如同荒坟。大家都将头低着,眼珠子定在方寸大小的荧幕上,身子板直得像木桩。纵使车… · @Inariokami__ · TwK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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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见那东洋的铁道,电车来时,站台上黑压压立着一行行的人。 人是极多的,却静得如同荒坟。大家都将头低着,眼珠子定在方寸大小的荧幕上,身子板直得像木桩。纵使车厢挤得肉贴着肉,骨头蹭着骨头,彼此的灵魂却隔着八万里重洋。偶有人咳嗽了一声,便立刻引来几道惶恐而又厌恶的眼光;咳嗽的人便赶忙深深地躬下腰去,嘴里喃喃着“すみません”,仿佛他胸膛里翻涌上来的不是咳痰,而是一桩十恶不赦的罪过。 这便叫作“不给人添麻烦”。 在这地界上,“麻烦”二字,是大抵要当做鸩毒来看待的。不麻烦别人,便是不侵害别人的边界;不教别人麻烦,便是保全了自家的体面。初听起来,真真是文明极了,礼仪极了。凡事皆有条理,寸步皆有规矩。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连风声雨声,似乎也该在各人的门槛前截断,免得漏过去惊了隔壁的清梦。 然而,人既然成了不会相撞的木偶,那木偶的末路,便也来得格外齐整而岑寂。 每隔些时日,新闻纸上总有一两方不起眼的豆腐块,平铺直叙地记着:某区某町的公寓里,又发现了一具枯骨。大约是死了三两月,或者半年罢。存折里的养老金还在按月扣着水电费,是以直到银行的账目算不清了,或是走廊上的异味实在冲破了邻家紧闭的铁门,这才引得巡警与房东提着钥匙前来。 这便是他们所谓的“孤独死”。 邻人们闻讯出来,立在玄关外,依旧是极客气的。摇着头,叹着气,道一声:“真是不幸啊。”然而眼底里流露出来的,却多半是“这气味可莫要沾在我新晒的被褥上才好”的神色。死者在隔壁烂成了一滩水,生者在这一侧喝着冰凉的麦茶,中间不过隔着一层半寸厚的石膏板。板子这边,是活人的井井有条;板子那边,是死人的无声无息。活着的时候不曾交谈过半句,死了自然也算不得损失。 我有时想,这极致的“边界感”,究竟是将人筑成了神仙,还是将人风干成了标本? 他们筑起极高的篱笆,在篱笆顶上拉起看不见的铁丝网。每一个在网里活着的人,都战战兢兢地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生怕伸出去一只脚踩着了邻人的影子,更怕邻人递过来半碗热汤——因为热汤是要还的,还了便生出瓜葛,瓜葛多了便成了牵绊,牵绊深了,便成了文明人最避之不及的“负担”。 于是大家便都在这无菌的套子里老下去,干瘪下去。生是独自一人的悄无声息,死是一屋子发酵的臭气。末了,自有专门的“特殊清扫业者”,穿着雪白的防护服,戴着橡胶手套,喷着药水,将那人在这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油渍与皮屑,擦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世上从来不曾来过这么一个活物。 文明自然是文明的,地板也洗得发亮,连死者的遗物,也能按着“可燃”与“不可燃”,分门别类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扎得齐齐整整。 只是这干干净净的荒原上,吹过来的风,总归是透骨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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