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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三月,三十八集团军军长徐勤先住进了北京军区总医院。三十八集团军,部队里叫三十八军,军部在河北保定,是北京军区的头号主力,一九六七年从吉林调到保定,… · @wangdefapodcast · TwK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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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三月,三十八集团军军长徐勤先住进了北京军区总医院。三十八集团军,部队里叫三十八军,军部在河北保定,是北京军区的头号主力,一九六七年从吉林调到保定,为的就是守住北京。四月里这支部队两次奉命进京,一次是胡耀邦追悼会那天在天安门广场警戒,一次是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报》社论把学潮定为动乱以后,去守人民大会堂。军长两次都在医院里。他在朝阳区的病房里,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学生上街,看五月中旬学生在天安门广场绝食,看一次,眼泪就下来一次。他爱向医生护士和病友打听外面的消息。当时在北京接近他的人说,徐军长那些天变得沉默寡言了。 五月十七日,北京军区把五个集团军的军长召到一起,宣布中央军委调兵进京戒严的命令,要每位军长当场表态。轮到徐勤先,他说: “口头命令我无法执行,需要书面命令。” 副司令员没有给他书面的东西,只让他打电话,把命令传给留在保定的政委。他打了,政委在保定接了电话。他放下电话,对副司令员说:命令我传达了,我不参与,这事和我无关。说完回了北京军区总医院的病房。 第二天,消息报到了军委副主席杨尚昆那里。杨尚昆说,这件事可开不得玩笑,不执行军令是要依军法论处的。他问北京军区司令员周衣冰,三十八军别的人态度怎么样。周衣冰说,大多数人表示坚决执行军委命令。杨尚昆说,不行,这件事大意不得,你马上亲自去一趟,一定要做徐勤先的工作。他要周衣冰带一句话给徐勤先: “告诉他,想得通想不通是一回事,执行命令又是一回事。” 当天夜里,周衣冰开车去了三十八军军部所在的保定。军长不在,军党委开了紧急会议。三十八军后来自己编的军史记下了这个会:每个同志都狠批了徐勤先的错误,一致表示无条件地拥护中央军委关于戒严的决策。 杨尚昆把这件事报告给军委主席邓小平。邓小平说:“是军人,谁都不能违抗命令。” 五月十九日,三十八军从保定开往北京,一路被学生和市民堵住。到了北京西郊,万寿路上有老先生老太太躺在军车前面说,要想走,就从我们身上压过去。 也就在这几天里,北京军区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带着一队保安人员到了徐勤先的病房,先拿出一道中央军委命令给他看。这道命令写在纸上,杨尚昆亲自签发:解除徐勤先的军长职务,押送军事法庭审判。然后问他还有什么意见。徐勤先说: “我早就想好了,做好了思想准备。我是军人,没有服从命令,理该如此处理。你们执行命令吧。至于学生运动,我有我的看法,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调兵进京的命令,到徐勤先这里是一句口头传达。抓他的命令,写在纸上,有签字。 五月二十日零时,北京戒严。当天下午,周衣冰在军委的会上报告:徐勤先的军长职务已经解除,“徐勤先住院养病去了”。 六月三日夜里,三十八军由政委带着,从西边沿长安街向天安门推进。十点半到木樨地。桥上横着三辆无轨电车,路边堆着砸碎的水泥砖,桥两头站满了人。士兵一排排冲上桥,对着人群开枪。过了桥,到二十二号楼和二十七号楼之间的地铁站一带,哪里有叫骂声,就向哪里扫射,路两边的居民楼只要亮着灯也挨枪。二十二号楼住的多是退下来的部长和元老遗孀。楼里住着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叫李锐,一九五〇年代做过毛泽东的秘书,这些年在写党的历史。他和妻子搬了椅子坐在阳台上看,楼上一群年轻人蹲在阳台护板后面齐声喊口号。李锐看见士兵端着枪向两边的高楼点射。天亮以后楼里传开,这一夜二十二号楼死了两个人,马路对面那排楼里死的更多。有一个人去厨房喝水,刚开灯,一颗子弹打中头部。多年后死难者家属组成的“天安门母亲”找到一百八十六位死难者,其中三十五位死在木樨地。 天亮以后,另一支奉命进京的部队二十八军从延庆开到木樨地,停住不走了。市民围着军车讲夜里开枪的事,官兵们起初不信,说人民军队绝不会向人民群众开枪。几个年轻人跑到附近的复兴医院拿来血衣,举给他们看。有士兵当场扯下领章帽徽,有的把枪扔进护城河,有的打开枪膛给人看,里面没有子弹。中午,戒严部队指挥部派一架直升机到木樨地上空,用高音喇叭反复喊:军委首长有令,军队不能受阻,受阻坚决反击。二十八军的军长和政委坐在同一辆装甲指挥车里,军长问政委: “将来上军事法庭,你去还是我去呀?” 二十八军一步没有往前走,下午五点全部撤走。那年十一月,军长、政委都降职调去了省军区。 六月九日,邓小平接见戒严部队的将领,说:“实践证明,我们的解放军考试合格。”三十八军一个师记了集体一等功。 考试合格的部队回到驻地,日子并不好过。二十七军也是五月十七日那次会上领命进京的部队,军部在石家庄。石家庄的人都说北京杀人的是二十七军,军人家属挨骂,孩子在学校挨骂,菜店不卖菜,粮店不卖粮。二十七军党委写信给河北省委,说二十七军在北京没有向首都人民和学生开一枪。在木樨地开枪的三十八军,军部也在河北,认定这封信是冲着自己来的,告到中央军委。军委没有说枪是谁开的,答复是:开枪不一定不对,不开枪也不一定对,以后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三十八军那本军史,写到军长徐勤先只有一句:原军长徐勤先违抗军令,拒不执行戒严任务。 他五月里被押走,半年过去判决还没有下来。十一月,军委把他的事通报到各部队:三十八军军长,交军法审判。军事法庭审讯的时候,徐勤先对审讯人员说:人民军队从来没有镇压人民的历史,我绝对不能沾污这个历史。判决下来是五年,开除党籍,关进秦城监狱。他不认罪,对审他的人留下一句话:不是历史的功臣,就是历史的罪人。 出狱以后,他被安置在河北石家庄。他对朋友说: “宁肯杀头也不能做历史的罪人!” 二〇〇一年三月九日,他第一次登门去看李锐。李锐的家还在木樨地二十二号楼,十二年前那一夜挨过三十八军子弹的那栋楼。李锐在当天日记里写:徐读过我很多书,久欲见面。谈到89年春夏过程,军中人多不同意如此戒严处理。 二〇一一年二月十四日,春节刚过,徐勤先约了几个朋友,从石家庄来北京,又到木樨地二十二号楼给李锐拜年。李锐这天记:徐勤先身体尚好,眼睛不行。五天后李锐又记了一笔:香港一家报纸登了那天徐勤先来他家的事,为这个,徐勤先被军方命令回石家庄住。三月,有人在石家庄盘问他:怎么认识李锐的,到李锐家谈了些什么。他顶了回去,说自己是一个公民。到了七月,他还在石家庄,出门有人跟着。眼睛要开刀,他五月就要求来北京治,一直没有答复。 ——吴仁华《六四事件全程实录》,允晨文化,2019年,第453、797—798页;吴仁华《六四屠杀内幕解密: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允晨文化,2009年,第113—127、144—145、241—242、499—506页 ——邓小平《在接见首都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时的讲话》(1989年6月9日),《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02—303页 ——《李锐日记》抄本(胡佛研究所藏),1989年6月3日、6月4日、6月6日、11月19日,2001年3月9日,2011年2月14日、2月19日、3月17日、7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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