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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快拆完了,磨刀的赵师傅还守在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的摊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条长板凳,凳子一头绑着磨刀石,旁边一只铁皮桶,桶里是半桶清水。板凳腿上挂着… · @FreeFly_1 · TwKit

@FreeFly_1

老街快拆完了,磨刀的赵师傅还守在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的摊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条长板凳,凳子一头绑着磨刀石,旁边一只铁皮桶,桶里是半桶清水。板凳腿上挂着块小木牌,字是他自己刻的,磨刀三块,磨剪子五块。凳子边上立着个小喇叭,循环放着一句录好的吆喝,声音有点哑:磨剪子嘞,戗菜刀。 我第一次找他磨刀,是家里那把菜刀钝得连番茄都切不开,皮划破了,瓤还在里头笑。他接过去,先用拇指肚横着试了试刃口,又举起来对着光看,然后才往磨刀石上撩水。他的手法不急,水磨石沙沙地响,刀身在他手里来回推,像在推一段很熟悉的日子。磨完,他从桶边扯了张旧报纸,刀刃轻轻一带,报纸无声地分成两半。他把刀递给我,说,好了,回去切肉别剁骨头,这刀钢口软,禁不住。 后来我才慢慢看明白,他记得住这条街上几乎每一把刀。三楼那家的剪刀,铆钉松,他上次就给铆紧过;卖豆腐那家的切刀,刀背有个豁口,他每次都要多问一句,豁口又大了没有;还有一家小饭馆的片刀,他一摸就知道,说这刀的主人最近手不稳,刃都偏到一边去了。刀在他手里,不只是刀,是各家厨房里过日子的痕迹。 前阵子下雨,街口积水,别的摊子都收了,他把板凳搬到槐树底下高一点的地方,坐在那儿等。有人撑着伞路过,问他,赵师傅,下雨天哪有人磨刀啊。他说,有人家里刀钝了,炒菜等着用,不管下不下雨。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慢慢地吃。那天他到底等没等到客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雨停了,他的位置上水还没干,他已经坐在那儿撩水磨石了。 这条街上做小生意的,陆陆续续都走了。修锁的搬去了新市场,补鞋的回了老家,卖针头线脑的老太太去年起就不见了。只剩下他,还守着那条长板凳。有人劝他,街都要拆了,你这手艺,搬到小区门口去也行啊。他说,在这儿三十多年了,人家找我,知道上哪儿找。搬了,人家扑个空,刀就留在厨房里钝着。 上个月我路过,看见他正给一个年轻人磨剪刀。年轻人是刚搬来的租客,剪刀是房东留下的,锈得张不开嘴。赵师傅一点一点把锈磨掉,又上了油,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年轻人问多少钱,他说,五块。年轻人扫码的时候随口问,师傅,你这摊子还能摆多久啊。他把剪刀在裤腿上蹭了蹭,递过去,说,摆到没人来磨刀那天呗。 我忽然想起自家厨房里那把刀。这两年我找他磨过四回,每回他都记得,都要叮嘱一句别剁骨头。一把刀能用多少年,其实不取决于刀,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一次次把它的刃口磨回来。 他磨刀有个老规矩:刀磨好了,先在自己带来的那截木头上试,试过才算完。有人问他磨一把刀才三块五块,够干什么的。他说,我这手艺不值钱,可人家一顿饭等着这把刀下锅呢。话说得平常,手上却一点不糊弄,钝刀到他手里,先粗磨,再细磨,最后还要在皮带上荡两下,说是收刃。 入冬以后,他的手背上全是裂口,缠着一圈圈胶布,磨刀石上撩出去的水带着凉气,沾手就疼。街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看不过去,给他送了副棉手套。他摆摊的时候不戴,说戴着手套摸不准刃口,收摊了才套上,揣着走。我问他冷不冷,他说,冷啊,可刀不等人。说完又低头撩水,沙沙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清楚。 老街的围挡已经立起来了,槐树还在围挡里头。赵师傅的板凳,也还在围挡里头。每天早上,那句哑哑的吆喝照样从树底下传出来,不响亮,可这条街上的人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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