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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货膨胀的辱华的背后逻辑 https://youtu.be/0MSegpouRvc 文字稿:(一) 10月27日,上海街头驶过一辆公交车,车身上印着姆巴佩的… · @xin22209 · TwKit

@xin22209

通货膨胀的辱华的背后逻辑 https://youtu.be/0MSegpouRvc 文字稿:(一) 10月27日,上海街头驶过一辆公交车,车身上印着姆巴佩的大幅照片。这是他给东鹏旗下的电解质饮料“补水啦”做的广告。 就在这一天,东鹏已经发出声明,终止和姆巴佩的全部合作。接下来的两天里,蒙牛、妙可蓝多、小红书相继切割,央视停播整个西甲,外交部发言人出面表态。几千万中国网民涌进微博,骂一个法国人伤害了十四亿人民的感情。 奇怪的地方在于,这几千万人里,几乎所有人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中国第一个发声的平台在声明里是这么说的:“内容伤害太大,不能翻译。” 说实话,我在看官媒宣传姆巴佩辱华的报道时,每次看到类似这句“内容伤害太大,所以不能翻译”时,就觉得真是离谱到家。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今年9月,姆巴佩接受《法国足球》杂志采访,记者问他怎么看网上那些把他P成独裁者的梗图。 他说:“这些图有好笑的一面,看得出有些人是善意开玩笑;也有不那么好笑的一面,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类人在历史上造成过多大的伤害。被拿来和杀人的人、让千百万人陷入苦难的人相比,他觉得自已这辈子可没干过这种事。”他还补了一句:“这类玩笑有时暴露出人们缺乏政治和人性上的意识。” 这番话放进任何讨论中都挑不出毛病。可一个多月后,他就因为半年前一段后台花絮里有关独裁者的一句话,被中国全网封杀。所以接下来,我们先完整复盘一下这所谓的“姆巴佩辱华事件”。 10月26日周一,法国网络访谈节目《The Bridge》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一分钟左右的片段。素材录于今年4月,是正式访谈之前的后台花絮。工作人员问了姆巴佩一个很轻松的问题:“网上那么多拿你开涮的表情包,你最喜欢哪一个?” 综合多家媒体的报道,姆巴佩大致是这样回答的:最让他发笑的表情包,是有人把他的脸叠到一个人的身体上,“我想他是一个中国独裁者”。他说这张图让他笑翻了,他经常和网上的朋友们发这类图。 整段话里,他一次都没提到毛泽东的名字,连图上那个人是谁,他都说得含含糊糊,用的是“我想”。是节目组在剪辑时把那张P图贴进了画面。画面里,姆巴佩的脸长在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人身上,熟悉中国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所以严格来说,这句话的主语是模糊的。一位法国球员在后台闲聊,提到一张恶搞自己的图片,顺口猜了猜图上的人是谁,他嘲笑的对象是他自己。 要看懂这张图,得先知道“独裁者姆巴佩”这个梗从哪儿来。它的起源跟中国毫不相干。 2024年,法国网红穆罕默德·赫尼推出一款以姆巴佩命名的烤肉卷。据报道,姆巴佩的律师团队随后发来文件,要求撤下这个名字。网红在网上反击,说连个名字都不让用,“这跟独裁有什么区别?”法国网友觉得这个说法很妙,“姆巴佩独裁”就这样传开了。 另一个源头在更衣室。还在巴黎圣日耳曼的时候,就有不少评论认为,俱乐部给了姆巴佩太大的话语权,转会、续约乃至主帅的去留,似乎都要看他的脸色。2026年皇马和主帅阿隆索分道扬镳,网上又传出是姆巴佩把他逼走的。这个传闻始终没有得到证实,梗却彻底火了。 今年夏天世界杯期间,“独裁者姆巴佩”变成了一场全球狂欢。网友用AI把他P成各种造型,有的穿军装,有的坐王座,有的站在斯大林身边。毛泽东只是这些道具中的一个,和他一同出场的还有金正恩,甚至还有美剧《黑袍纠察队》里的反派祖国人。7月14日法国对西班牙那场比赛,巴黎街头有球迷扛着印有军装姆巴佩的旗子。 这届世界杯结束时,他的世界杯总进球数达到22个,超过梅西,成为世界杯历史第一射手。人站得越高,梗传得越远。这个梗从头到尾嘲笑的,是姆巴佩在足球世界里的权力,中国在其中只是一块被顺手拿来的布景板。 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在9月。9月中旬,《法国足球》杂志刊出对姆巴佩的专访,其中一段专门谈到这些独裁者梗图。他的回答开头已经引述过。他承认梗图有好笑的地方,也讲清楚了自己的不适。他认为这类玩笑有时暴露出人们缺乏政治和人性上的意识。 把4月和9月放在一起,能看到一个人的变化。4月他在后台跟着大家一起笑;到了9月,梗越滚越大,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最后给出了一个相当严肃的判断:独裁者并不好笑,因为他们害过太多人。 这个判断有一个前提:他默认那些被拿来P图的人物,都属于在历史上造成过巨大伤害的那一类。在中国官方以外的全部历史学界,把毛泽东归入这一类属于基本常识。 事情于是变得很荒诞:假如中国在意的真是轻佻,那他9月的反省恰好纠正了4月的轻佻,中国理应满意才对。中国真正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分类本身。他给图上的人贴上了独裁者的标签,把他和斯大林、希特勒放进了同一个抽屉。笑也好,严肃也好,都救不了他。只要他认定这个人是独裁者,他就有罪。换句话说,姆巴佩和历史共识站在同一边的那一刻,正是他在中国犯罪的那一刻。 讲清楚了姆巴佩的原话,再来看它在中国引发了什么。 片段10月26日上线之后的24小时,像一条提前调试好的流水线,每一道工序都准时到位。当天深夜,国内足球资讯平台懂球帝发出声明,称姆巴佩的发言涉及对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伤害,可平台并没有将其言论翻译,也不予传播。 同一个夜里,央视开始行动。从26日晚起,央视全面叫停涉及西甲和姆巴佩的赛事播出,涉及姆巴佩的广告全部下架。 27日上午,东鹏饮料集团和旗下“补水啦”的官方微博先后发出声明,终止与姆巴佩的合作。声明很短,核心意思是“对伤害民族感情的行为零容忍”。 随后,蒙牛、妙可蓝多、小红书依次跟进。小红书特意说明,双方的合作早在2024年底就已到期,这次是下架全部相关物料,并对他的账号禁言。 讽刺的是,姆巴佩恰恰是最用心经营中国市场的欧洲球星之一。2024年4月26日,他入驻小红书,4天里发了3条中英双语帖子,涨粉19万多。他的团队还学着用中文网络梗,“姆巴佩听劝”一度成了流行语。那一年梅西刚因为香港那场比赛挨骂,就有媒体拿两人做对比,夸姆巴佩懂得尊重中国球迷。 外资品牌的动作安静一些。瑞士运动品牌昂跑刚刚宣布姆巴佩出任全球品牌大使,奢侈品牌迪奥也和他有合作。两家都没有发解约声明,只是把各自中国官方微博里和姆巴佩有关的内容清理得干干净净。在这两家的微博页面,搜索姆巴佩的中文名一条结果都搜不到。 接着轮到足球圈。中国足协要求姆巴佩和皇马作出公开、正式的道歉。西甲联盟和主席特巴斯随后道歉,表示对姆巴佩的言论深表遗憾,理解它所造成的伤害。节目组《The Bridge》也公开致歉,删掉了视频。 姆巴佩本人随后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多语种道歉声明,其中包括中文。他说自己的言论欠妥,伤害了中国以及世界各地华人社区的许多人,这绝非他的本意,他对中国人民极其尊重。 道歉换来的是一句“听其言,更观其行”。央视方面要求西甲、皇马和姆巴佩本人真诚道歉、痛改前非,还要求他们向总台递交书面道歉信,必须赔礼道歉,否则一切免谈。 28日周三,外交部例行记者会,发言人郭嘉昆表示,中方重视当事人作出的道歉。 从片段上线到外交部表态,大约48小时。从懂球帝的声明到第一家企业解约,只隔了一个晚上。请注意这条流水线的分工:平台负责定性,企业负责表态,央媒负责加码,外交部负责收尾,水军负责冲锋。每个环节都清楚自己站在哪里。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整条线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姆巴佩的原话究竟是什么。 再看速度和合作深度之间的关系。据报道,蒙牛和姆巴佩已经合作了约5年。今年世界杯期间,还请他和梅西、亚马尔一起拍了广告。东鹏的“补水啦”正靠他的形象在全国铺广告。 按商业常理,合作越深,切割越痛,动作理应越慢。实际情况正好相反,所有人都在抢时间。这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在中国做生意,第一个跳出来的叫表忠心,最后一个跳出来的可能要被约谈。切割的速度衡量的只有一件事:你离立场问题有多远。至于姆巴佩到底说了什么,在这条流水线上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段花絮录于4月,节目组直到10月26日才把它剪出来发布。单看这一点,风波在10月爆发似乎顺理成章。可那张图本身早在全世界流传了好几个月。 今年7月初,马来西亚媒体在介绍“独裁者姆巴佩”这个梗时就写道:网友把他P成各种知名独裁者,名单里头一个就是毛泽东。一种流行的说法甚至认为,这个梗最早的源头之一,就是Reddit上一张把姆巴佩P成毛泽东的图片。也就是说,整个世界杯期间,那张“毛泽东姆巴佩”一直挂在全球互联网上,任何人都可以搜到。 同一时期,蒙牛正用姆巴佩的形象拍世界杯广告,“补水啦”的公交车广告满街跑。中国企业的市场部和公关部,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社交媒体上的热点,说他们对这个全球爆火的梗一无所知,很难让人相信。整个夏天,十四亿人的感情安然无恙。 10月和7月相比,只多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姆巴佩本人在镜头前说出了“中国独裁者”这几个字;另一样是国内有一个平台故意把它点燃。 懂球帝的声明里有一句话,值得反复读:“由于他的发言涉及对中国和中国人民的伤害,平台不能进行翻译。” 在传播学里很难找到这样的先例。一场典型的舆论风暴,起点是一句被广泛转发的原话,大家先看到冒犯,再产生愤怒。这一次的顺序反了过来:冒犯的内容被直接封存,愤怒却必须公开表达。 后来的情况证实了这一点:绝大多数中国网民搞不清这场风波到底是怎么引起的。姆巴佩的原话在中国严格管控的社交媒体上找不到转发,要么从未出现,要么已被删除。这种结构,中国人其实并不陌生,它和国家机密的运作方式如出一辙:你无权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你必须对它表明态度。只不过这一次被封存的是一个法国人在后台的闲聊。一个人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要求愤怒,而且他真的愤怒了。 这样的群体性反智只能有两个解释:一是基本盘们的智商已经低于人类正常水平;二是我们在墙内看到的那些愤怒评论,其实都是网络水军而已。 再说点火的人。我没有任何内部消息,只能列出几种可能的动机。下面每一种都只是推测,请大家自己判断。 第一种是流量。在中文互联网上,挖坟早已是一门成熟的生意。翻出外国明星或品牌的旧言论,扣上辱华的帽子,就能换来巨量转发。挖对了,名利双收;挖错了,也很少有人追究。在这片互联网上,爱国是风险最低的流量。 第二种是时机。姆巴佩刚刚打破世界杯进球纪录,新赛季又是皇马的头号球星,正处在关注度和商业价值的顶点。靶子立在最高处的时候,打下来的声音最响。 第三种是情绪的需求。经济不景气的年份,一个有钱、外国、又侮辱了我们领袖的球星,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出气口。骂他用不着承担任何风险,骂完还能收获一份爱国的满足感。这几种动机可以同时成立,彼此之间也并不矛盾。 央视那句“听其言,更观其行”,听上去像一句外交辞令,其实透露了一整套规则。 在这套规则里,民族感情是有发行方的。十四亿人什么时候受了伤,由一个平台的深夜声明和央视的一纸通知来宣布;这份伤什么时候痊愈,同样由央视来宣布。道歉信交了没有,后续表现好不好,由他们来考核。普通人在这个过程里唯一的角色,是按时表达情绪。 感情有了发行方,也就会有了赎回期。它可以在7月按兵不动,在10月突然兑现,也可以在某个时刻宣布一笔勾销。梅西就是现成的例子。2024年,他因为在香港没有登场被骂成辱华,两场在中国的阿根廷队友谊赛被取消。可两年之后,蒙牛又请他和姆巴佩一起拍了世界杯广告。当年那份滔天的民族愤怒,到了需要的时候,又变得云淡风轻。 姆巴佩并非第一个。过去20年,被扣上辱华帽子的外国人和外国公司是一个天文数字。要不怎么说,外国人一生不能躲开的三件事,分别是税收、死亡和辱华。但如果把这份名单摊开一件一件看,会发现它们其实属于性质完全不同的几类事情。 判断一件事究竟是不是辱华,可以用“替换测试”来决定。做法很简单:把一件事里被冒犯的对象替换成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然后问一句:“冒犯还成立吗?”如果成立,这就是真正的辱华;如果只有替换成中国共产党或者某位领导人才成立,那它准确的名字应该叫“辱共”。 用这个标准判断下来,大致可以分成四类: 第一类,是货真价实的辱华。 2008年8月,北京奥运会开幕前夕,西班牙男篮为一家赞助商拍了一张广告合影,全队球员用手指把眼角往外拉,做出眯眼的手势。这个手势在西方长期被用来嘲弄东亚人的长相,指向的是种族本身。 同年5月,汶川地震发生后不久,好莱坞演员莎朗·斯通在戛纳电影节上被问到这场地震,她说她一直在想,这是不是一种业报,因为中国对达赖喇嘛不好。几万名遇难者里有老人、有婴儿、有正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把他们的死说成报应,侮辱的是每一个普通中国人,和遇难者的政治立场毫无关系。 2018年11月,杜嘉班纳在中国推出一组名为“起筷吃饭”的广告,一位中国模特用筷子笨拙地夹披萨、夹甜点,旁白用居高临下的腔调教她怎么吃。随后网上流出设计师斯特凡诺·嘉巴纳的私信截图,他在私信里用粪便表情和无知、肮脏一类的字眼辱骂中国。嘉巴纳事后声称账号被盗。原定在上海举行的大秀在开场前几个小时被取消,受邀的中国模特和明星集体退出。 这三件事都经得起替换测试,把对象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中国人,冒犯依然成立,甚至更加刺眼。中国人在这些时刻的愤怒是正当的,也是有尊严的。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DG事件里,嘉巴纳的私信截图在中国网络上被疯狂转发,几乎每一个愤怒的人都亲眼看到了那些字眼。愤怒出现在任何官方表态之前,模特和明星的退出也大多出于自发。真正的冒犯,用不着平台替你保密,也用不着央视替你宣布受伤。 姆巴佩事件的顺序恰好相反。两种愤怒的来路不同,这本身就是最简单的分辨方法。我之所以先讲这一类,是因为只有记清楚真正的辱华长什么样,才能看清楚后面那些事情有多么不同。 第二类,是辱共被翻译成了辱华。这一类数量最多,也最能说明问题。 2008年4月,奥运圣火在海外的传递一路受阻,西藏问题成为国际新闻焦点。CNN评论员杰克·卡弗蒂在节目里说:“中国基本上还是过去五十年来的那帮暴徒和恶棍。”卡弗蒂和CNN事后都澄清,他说的是中国政府。中国外交部要求道歉,国内舆论则普遍把这句话理解为对全体中国人的侮辱。那一年,“做人不能太CNN”成了网络流行语。卡弗蒂事件可以看作现代辱华叙事的一个起点,它确立了一种翻译方法:外国人批评中国政府,就等于侮辱中国人民。 此后十几年,这套翻译方法被一遍又一遍地复用。 2019年10月,NBA休斯顿火箭队总经理莫雷在推特上发了一张图,配文是“为自由而战,与香港同在”。推文很快被删,但为时已晚。央视停播NBA,腾讯暂停火箭队比赛的转播,中国赞助商纷纷撤出。莫雷那句话针对的是香港的抗议运动和北京的治港政策,跟普通中国人扯不上任何关系。 同年12月,效力于阿森纳的德国球星厄齐尔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批评新疆的维吾尔族政策。两天后,央视撤下了阿森纳对曼城的比赛转播,网易代理的一款足球游戏把他从中国版里删除了。厄齐尔批评的是一项政府政策。 维尼熊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自从网友开始把这只小熊和中国最高领导人联系在一起,它在中国网络上就成了敏感词。一只童话里的熊,冒犯不了任何一个中国人,它唯一的问题是让人联想到一个人,而且联想的方式让人发笑。 还有毛岸英和蛋炒饭。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1950年在朝鲜战场遇难。民间长期流传一种说法:他因为生火做蛋炒饭暴露了目标,招来美军轰炸。这个说法的真实性存在争议,但从此以后,蛋炒饭在每年毛岸英的生日和忌日前后都成了一个禁忌。 2020年,厨师王刚发了一条做蛋炒饭的视频,被指恶意影射,最后公开道歉。2021年10月,中国联通一家地方分公司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关于蛋炒饭的帖子,账号随即被关停。一盘家常菜就这样被写进了政治禁忌的清单。 这一类事件的共同点一目了然:被冒犯的对象是党,是领袖,是领袖的家人,是党的政策。用替换测试量一下,把对象换成普通中国人,冒犯立刻消失。可在官方叙事里,它们统统叫辱华。 这里还有一个国内的对照样本:2015年4月,央视主持人毕福剑在一次私人饭局上即兴改编样板戏唱段,调侃毛泽东,视频被人偷拍后流出,他从此在公开场合消失。毕福剑是中国人,他调侃毛泽东,没有人说他辱华,他的罪名是“政治错误”。同样一件事,中国人做了叫政治问题,外国人做了就变成了民族问题。这个对照本身就说明,辱华是一层包装,包装里面装的东西始终是同一样。 第三类,是主权叙事。这一类最复杂。 2018年是一个密集的年份。1月,万豪酒店的一份会员问卷把西藏、台湾、香港、澳门列为国家选项,万豪中国官网被关停整整一周。2月,梅赛德斯-奔驰在Instagram上引用了一句达赖喇嘛的话,先后两次道歉。4月,中国民航局致函数十家外国航空公司,要求它们在官网上把台湾标注为中国的一部分,白宫发言人称之为奥威尔式的胡言乱语。5月,Gap的一款T恤上印着一张中国地图,漏掉了台湾、藏南和南海,Gap公开道歉,并在中国下架了这款T恤。 2021年5月,美国演员约翰·塞纳在宣传《速度与激情9》时说“台湾是第一个能看到这部电影的国家”,几天后他录了一段中文道歉视频,全程没有说明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在这些事件里,企业被要求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在全世界面前复述一遍北京的官方立场。它衡量的是政治服从。一家酒店问卷的下拉选项、一家航空公司官网的城市列表,很难说伤害了哪一个具体的人,它们触碰到的,是国家对领土叙事的垄断权。塞纳那段不知所云的道歉视频恰好说明了这一点:他被要求表演的是服从,具体错在哪里并不重要。 第四类,是莫须有。 2024年2月4日,梅西随迈阿密国际在香港踢表演赛,他以大腿有伤为由全场没有登场。香港特区政府出面要求解释,主办方被迫退还一半票款。三天后,梅西在东京的比赛里上场踢了半个小时,事情一下变得更糟。杭州随后取消了原定3月举行的阿根廷对尼日利亚友谊赛,当地体育部门给出的理由是“鉴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目前条件不成熟”。北京也紧跟着取消了阿根廷对科特迪瓦的比赛。梅西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他的所谓辱华是在替补席上坐了90分钟。 2024年3月,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去世,网上随即掀起一阵针对农夫山泉的攻击,有人说它的红色瓶盖像日本国旗,有人说东方树叶包装上的建筑像日本神社。中国首富钟睒睒被骂成了汉奸。这一次,辱华的帽子扣到了一家中国企业的头上。 2021年底,零食品牌三只松鼠的一则广告因为模特画着细长的眼妆,被指眯眯眼辱华,公司道歉并撤下了广告。差不多同一时间,中国摄影师陈漫为迪奥拍摄的一组照片,也因为中国模特的眼妆和脸上的雀斑,被批评为丑化中国人。 到了这一步,连中国人自己的眼睛,如果你的眼睛不够大,都可以成为辱华的证据。“辱华”这个词已经脱离了它原本的含义,它可以由一个替补席构成,由一个瓶盖构成,也可以由一双中国人的眼睛构成。 把四类事件放在一起看,比例相当说明问题:真正经得起替换测试的辱华只占很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要么是辱共被翻译成了辱华,要么干脆是凭空制造出来的罪名。这种滥用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后果,我把它叫做“辱华的通货膨胀”。 一个词的分量取决于它被使用的频率和准确程度。当一个替补席、一个瓶盖、一张模特照片都被叫做辱华,这个词就被稀释了。等到真正的种族歧视发生时,比如疫情期间欧美街头针对亚裔的暴力袭击,“辱华”这两个字已经很难再引起外界的严肃对待。很多外国人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已经变成了“又来了”。那些在海外真正遭受歧视的华人,因此失去了一件本来很有力的武器。中共每一次把辱共包装成辱华,都在悄悄透支这件武器的信用。 再回到姆巴佩。他这一次毫无疑问属于第二类。你可以试着做一下替换测试:把一个中国独裁者换成一个普通的中国人,这句话连一个通顺的句子都组不成,更谈不上所谓的辱华。 现在回到问题的核心:毛泽东是独裁者这句话,为什么在中国说不得? 先看毛泽东自己怎么说。1949年6月,新政权成立前夕,毛泽东发表了《论人民民主专政》。文章里有一段话,几十年来一直印在《毛泽东选集》里。他设想反对者指责“共产党你们独裁”,然后回答:“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讲对了,我们就是这样。”他的解释是,共产党对人民讲民主,对反动派实行专政,合起来就叫人民民主专政。在英文里,专政和独裁本来就是同一个词。至于谁算人民、谁算反动派,这条线由谁来划,文章里没有回答。后来的历史给出了答案:划线的人只剩下他一个。 9年之后,他说得更直白。据流传下来的讲话记录,1958年5月中共八大二次会议期间,毛泽东谈到秦始皇,大意是:秦始皇算什么?他只坑了460个儒,我们坑了46000个儒。有人骂我们是秦始皇,是独裁者,我们一概承认。可惜你们说得不够,往往要我们加以补充。这是毛泽东本人对自己的定性,他坦然接受独裁这个称呼,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再看共产党自己怎么说。1980年8月,邓小平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发表讲话,后来以《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为题收进《邓小平文选》。他列举了权力过分集中、家长制作风、领导职务终身制等问题,认为这些是过去犯下严重错误的历史制度根源。他没有点毛泽东的名字,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一年之后,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决议白纸黑字写着,“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的内乱,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毛泽东同志负有主要责任”。决议也批评了毛泽东晚年的个人专断,以及围绕他形成的个人崇拜。 这份决议没有写出来的是代价的规模:大跃进引发的大饥荒究竟饿死了多少人,学界的估计从1500万到4500万不等,杨继绳在《墓碑》里估算约3600万,冯客在《毛泽东的大饥荒》里给出的数字是4500万;文革期间的非正常死亡,各方估计从数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具体数字有争议,量级却少有争议。在中国以外,几乎所有严肃的历史著作都是站在这样的量级之上给毛泽东下结论的。 于是我们得到了一组非常奇特的对照:同样是毛泽东独揽大权、酿成灾难这层意思,毛泽东自己说出来叫“理论”,共产党说出来叫“决议”,中国人自己说出来叫“历史虚无主义”(严重的还可能被定为寻衅滋事),外国人说出来就叫“辱华”。 这组对照揭示了一件事:被保护的是一种权力,与事实本身关系不大。中共真正要垄断的,是由谁来给毛泽东下结论的权力。党可以批评毛泽东,前提是批评的分寸由党来拿捏,任何人越过这个分寸,哪怕说的正是党自己写进决议里的内容,都构成冒犯。 那么,给毛泽东下结论的权力为什么如此重要?答案藏在合法性的来源里。 一个经由选举产生的政府,它的合法性来自选票;一个从未经过竞争性选举的政党,它的合法性只能来自一个故事:“我们是建政者”。在这个有关开国的故事里,毛泽东是主角,天安门城楼上那幅画像就是这个故事的封面。1980年,意大利记者法拉奇采访邓小平,问天安门上的毛主席像会不会一直挂下去,邓小平回答:“永远要保留下去。” 还有一层更微妙的东西:姆巴佩冒犯的方式比冒犯的内容更危险。他说独裁者的时候在笑。 苏联曾经有过一个庞大的政治笑话传统。在斯大林时代,讲一个关于领袖的笑话,可能换来劳改营里的好几年刑期。一个拥有核武器和数百万军队的政权,为什么会怕一个笑话? 俄国思想家巴赫金研究中世纪的狂欢节时发现,在集体的笑声里,国王和小丑可以互换位置,被供奉的东西可以被拉回地面。笑声有一种天然的力量,它会消解等级。一个靠敬畏维持的权威,最害怕的就是这种降格。 捷克作家昆德拉写过一部小说,书名就叫《玩笑》。主人公是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他在寄给女友的明信片上写了几句俏皮话,调侃乐观主义,还顺手喊了一句“托洛茨基万岁”。这几句玩笑被组织发现,他被开除党籍,送去劳动改造,整个人生从此改写。昆德拉想写的是,在一个高度政治化的体制里,最危险的往往是那些毫无恶意的玩笑,它们暴露出人们心里根本没把那份神圣当一回事。 姆巴佩的问题正在这里。假如他写了一篇论文批判毛泽东,那至少说明他把毛泽东当成一个严肃的对手。可他只是在后台笑着说:这张图太好玩了,他经常拿它和朋友斗图。一个被供奉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形象,在一位法国球员那里,只是游戏聊天里的一个表情包。 这种轻慢比任何批判都更能刺穿神象。批判会激起辩论,辩论意味着对手值得被认真对待;笑声则直接宣布:这个人在我眼里和一个网络梗的分量差不多。对一个宗教性质的体制来说,这才是最难以承受的冒犯。 2013年1月,习近平就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两个多月后,在一个面向新进中央委员的研讨班上提出了“两个不能否定”:既不能用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也不能反过来。邓小平当年“功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那套折中方案,被悄悄改写了。改革开放前的三十年,连同大跃进和文革在内,从此多了一层保护。 随后几年,“历史虚无主义”成了宣传系统和网络管理部门的高频词,凡是质疑党史官方叙事、重提那些黑暗年代的言论,都可能被归入这个罪名。 2018年4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英雄烈士保护法》,5月1日起施行。保护英烈的名誉从一种道德要求变成了法律义务。 2021年3月1日,《刑法修正案(十一)》开始施行,新增“侵害英雄烈士名誉、荣誉罪”,最高可判三年有期徒刑。这个罪名很快就派上了用场:网名“辣笔小球”的博主质疑中印边境冲突中解放军的伤亡人数,被判刑八个月;前媒体人罗昌平在微博上调侃电影《长津湖》里的志愿军战士,被判刑七个月。 2021年11月,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党的第三份历史决议。和1981年那份决议相比,新决议对文革着墨极少,对毛泽东晚年错误的批评明显淡化。2023年12月毛泽东诞辰130周年,中共中央举行高规格的纪念座谈会,习近平亲自发表讲话。 把这些节点连起来,方向非常清晰:2018年以前,冒犯英烈和领袖主要是一个政治纪律和道德层面的问题;2021年以后,它正式写进了刑法。对毛泽东和党史的保护,一步步从情绪变成了法条。 为什么要这样层层加固?因为毛泽东已经不只是共产党的开国领袖,他正在成为习近平本人权力模式的先例。 2016年10月,习近平被正式确立为党中央的核心。2018年3月,全国人大修宪,删除了国家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规定。邓小平在1980年那篇讲话里最担心的事情——从权力过分集中到领导职务终身制,又一件件回到了中国政治的舞台中央。 在中国当代政治史上,一个人长期独揽大权只有一个本土先例,那就是毛泽东。邓小平之后的三十多年里,中共花了很大力气建立集体领导和任期制度,初衷正是防止再出现一个毛泽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对毛泽东的保护比80年代严密得多:假如毛泽东是一个独裁者,那么一个人终身掌权、全党围绕一个核心的模式,就是一个独裁的模式。维护毛泽东的形象,等于维护今天这套权力结构的历史合法性。 维尼熊被封杀,是同一种逻辑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毛泽东是先例,维尼熊联想到的是现任,对这两者的任何轻慢,都会让人把同一个问题想得更清楚。所以姆巴佩碰到的,远不止一个在1976年就已经去世的人,他碰到的是2026年中国的权力结构。 接下来,说说“敏感肌”。 皮肤科医生会告诉你,敏感肌的本质是皮肤屏障变薄了。屏障健康的时候,外界的刺激会被层层缓冲,落不到神经末梢上;屏障一旦受损,一阵风、一点阳光、一款再普通不过的护肤品,都可能引发红肿和刺痛。 中国的政治体制过去也有过几层这样的屏障:集体领导是一层,常委之间的分工让任何批评都很难精确地落到某一个人身上;任期制是一层,再大的不满也有一个可以等待的期限;党内对历史错误的有限承认是第三层,它让批评毛泽东在一定范围之内成为可以讨论的话题。 这三层屏障在过去十几年里一层层变薄,有的已经被彻底拆除。权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之后,每一次冒犯都会直接落在那一张脸上,中间失去了任何缓冲。对一个外国球员的一句玩笑反应得如此剧烈,恰恰说明这层皮肤已经薄到了什么程度。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机制:过敏在医学上是免疫系统对无害物质的过度反应。花粉本身伤不了人,是身体的防御系统把它错认成了敌人,然后全力攻击。 今天的中国有一套极其庞大的“感情免疫系统”:网信办和各级宣传部门负责定性,官方媒体负责放大,企业的合规部门负责执行,数以千万计的民族主义网民负责巡逻和举报。这套系统里有大量的岗位、预算和晋升通道,它存在的价值取决于它能发现多少伤害。 一个专门负责维护民族感情的系统,天然需要源源不断地发现伤害。发现得越多,越能证明自己不可或缺。审查机器也有自己的KPI。在这样的激励之下,敏感词清单只会越拉越长,辱华的门槛只会越降越低。今天是毛泽东,明天可能是一张缺了某座岛屿的地图,或者某种被解读为暗号的颜色。 这套系统还有一个特点:每一个环节都害怕自己反应太慢。这一次,懂球帝第一个发声,收获了最大的曝光;东鹏第一个解约,登上了几乎所有新闻的标题。在这套系统里,抢先发现伤害的人会得到奖励,反应迟钝的人会招来怀疑。于是每个参与者都在争当最敏感的那一个,敏感本身变成了一种可以兑现的资本。 最后,这一切发生在一个特定的经济背景之下。过去几年,中国经济明显放缓。在这样的时刻,民族主义是一种成本极低的情绪供给,它用不着财政拨款,也用不着推动任何改革,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目标。 我无法证明这一次的风波是谁刻意安排的,也不认为每一次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可一个体制在经济下行期对这类风波格外宽容,甚至乐见其成,这是一个反复出现、可以观察到的规律。当真实收入的增长放慢,情绪上的胜利感就成了一种替代品。骂完一个法国球星,看着他用中文向我们道歉,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回”,这份胜利感几乎免费。 这次风波里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出自西甲的声明:西甲在对姆巴佩的言论表示深切遗憾之后,补充了一条——联盟计划在球员和俱乐部之间建立一套新的规程,防止类似事件在中国再次发生。 道歉是一次性的,规程却是长期的。这条规程意味着,一份关于中国禁忌的清单即将正式进入一家欧洲顶级体育联盟的合规体系。将来某一天,马德里或巴塞罗那的新球员报到时,俱乐部的入职培训材料里可能会多出一页:“涉及中国的以下话题,请勿公开评论。”毛泽东的名字大概率会出现在这一页上。 一个在中国境内都无法公开讨论的历史问题,就这样走进了西班牙俱乐部的员工手册。这件事的分量在于:中国在西班牙并没有司法管辖权,中国的刑法管不到马德里的更衣室,中国手里有的是市场。 世界上有不少国家立法保护特定的历史人物或国家象征。泰国刑法第112条规定,冒犯国王、王后、王储或摄政者,可判处三到十五年监禁;土耳其在1951年通过第5816号法律,专门惩罚侮辱国父阿塔图尔克的行为。2007年,土耳其一家法院就因为YouTube上有侮辱阿塔图尔克的视频,下令在全国封锁了这个网站。这些法律都有一条清楚的边界:它们只在本国境内有效。泰国管不到巴黎,土耳其也管不到伦敦。 中国做到了泰国和土耳其做不到的事,它的手段很简单:央视一纸停播通知,加上几家企业的解约声明,市场在这里扮演了法院的角色。判决由央视宣布,罚款由赞助合同承担,执行则交给对方俱乐部的合规部门。这是一种用市场完成的跨境“冒犯君主罪”。 更荒诞的是,这份规程要管住的话题,在中共自己的官方文件里早有答案。1981年的决议白纸黑字写着“毛泽东对文革负主要责任”,可一名西甲球员如果在采访里原样引用这句话,恐怕同样过不了俱乐部合规部门那一关。一家西班牙联盟,最后要比中共自己的历史决议还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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