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張劍虹訪問觀後感 被指「勾結外國勢力」而坐牢、原定2028年3月出獄的前《蘋果日報》社長張劍虹，近日獲提早釋放，更以懲教署「更生人士」身分參加深圳交… · @janusltin · TwK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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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睎乾：張劍虹訪問觀後感 被指「勾結外國勢力」而坐牢、原定2028年3月出獄的前《蘋果日報》社長張劍虹，近日獲提早釋放，更以懲教署「更生人士」身分參加深圳交流團，接受黨媒訪問。張劍虹除了讚揚中国科技發展，聲稱身為中国人而驕傲外，還做了一場「電視認罪」，為2019年抗爭表示懊悔。 類似的「思想改造」宣傳，近年在香港已見怪不怪。例如2020年因駕駛插有「光時」旗電單車撞向警員的唐英傑，被控煽動分裂及恐怖活動，本來判囚九年，其後多次被安排出鏡懺悔，據報道也獲准提前釋放了。搞這類政治宣傳，看網民反應，就知道根本徒具形式，實際影響是零——若非令人更鄙視這個政權的話。 共產黨統治中國後，一直鍥而不捨搞「思想改造」，但從實事求是的唯物主義角度去看，靠恐嚇和強迫的「改造」往往只會適得其反。楊絳在《幹校六記》第六篇〈誤傳記妄〉中，回顧自己和錢鍾書在「解放」前夕選擇去留的心路歷程，就反省了自己經歷多年政治運動及思想改造後，內心所發生的微妙變化。 楊絳坦言決定留下來，並非因為有多高的政治覺悟，而是出於對祖國和同胞「痛癢相關，息息相連」的感情。錢鍾書更時常引用柳永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表達甘願為祖國承受苦難的決心。但經歷了文革浩劫——女婿自殺，夫妻分離——楊絳早就無暇顧念祖國，心態已變成「且求獨善我家，不問其它」。 筆法含蓄的楊絳隨後寫了一句話，值得細味：「解放以來，經過九蒸九焙的改造，我只怕自己反不如當初了。」她當初因愛國而不走，後來家不成家，只盼跟丈夫和女兒團聚，其他事情都來不及關心了。「反不如當初」五字，實隱含深刻的諷刺：政治運動本來要改造知識分子思想，結果非但沒有令人變得更高尚，反而把他們原有的理想和愛國情懷都銷磨殆盡。 「思想改造」既然無效（「從小便洗腦」則另作別論），「電視認罪」又被視為笑話，為什麼還要做呢？說穿了，無非是旨在侮辱。再想一想文革。季羨林在《牛棚雜憶》寫道，1978年他重遇一名十多年未見的老幹部，對方劈頭便說：「古人說：『士可殺，不可辱。』『文革』證明了：『士可殺，亦可辱。』」說罷哈哈大笑。從笑聲中，季羨林聽見老幹部心中積壓的痛苦。 季羨林指出，文革批鬥大會和審訊中的發言，「百分之九十九是誣蔑、捏造、羅織、說謊」。在這種政治環境下，事實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編造出足以置人於死地的罪名。更令人心寒的是，浩劫過後，不少曾殘害無辜的人皆身居高位，還發了大財。在《牛棚雜憶》尾聲，季羨林進一步追問：文革究竟有沒有給中国人留下教訓？他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一點也沒有。」 在九十年代初殺青的《牛》中，季羨林明言文革並未真正過去，更表示擔憂中国人將會重蹈覆轍。季羨林沒猜錯，但大概想不到他年最有文革遺風的地區之一，居然是曾經最開放、最自由、最國際化的前英殖民地。張劍虹能夠提早出獄，終究是好事。無論他在鏡頭前講什麼，明理者都不會失望或奇怪，因為大家心知肚明：被改造的不是他，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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