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夏天,莫斯科。贺子珍跟不会说俄语的同伴一起,听每周一次的读报。读报员念到一篇毛泽东访问记,作者是苏联电影导演卡门。文章里写到,毛和“他的夫人”踏着… · @wangdefapodcast · TwKit
@wangdefapodcast
一九三九年夏天,莫斯科。贺子珍跟不会说俄语的同伴一起,听每周一次的读报。读报员念到一篇毛泽东访问记,作者是苏联电影导演卡门。文章里写到,毛和“他的夫人”踏着月光,在窑洞外给客人送行。 贺子珍才是毛泽东的妻子,她离开延安快两年了。那以后几天,同屋的人看见她整夜翻来覆去。不久她收到毛泽东一封短信,开头是几句大道理:“希望你好好学习,政治上进步。”结尾一句是:“我们以后就是同志了。” 十年的婚姻到这里结束。她十八岁在井冈山跟了他,走过长征。长征路上敌机把她炸得只剩一口气,弹片留在头上和背上。 她是怎么到的苏联,大陆的传记和回忆录这样讲:她性子急,自己非走不可,毛泽东还一路捎口信叫她回来。实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九三七年,毛泽东常去美国女记者史沫特莱的窑洞,和她的年轻女翻译吴莉莉谈诗。一天晚上贺子珍冲进去大骂,毛泽东扇了她嘴巴。她抄起东西打毛泽东,打那两个女人,史沫特莱一拳打肿了她的右眼。 中央决定把这件事压下去,让贺子珍、史沫特莱、吴莉莉都离开延安,出面说服贺子珍服从。那几年延安高层另娶的不止他一个,组织常这样出面给原配做工作,要她们为革命让路。对她的说法是,去苏联把身上的弹片取出来。她怀着孕走了,一岁的女儿留在延安。她刚走,从上海来的女演员江青就到了毛泽东身边。 到了莫斯科,她在严冬里生下一个男孩,孩子活了六个月,得肺炎死了。她常坐在埋孩子的土堆前的长凳上,低声喊他的名字。 她后来为什么回不来?延安高层多数不赞成毛泽东和江青的婚事。当时的党内总负责人张闻天综合大家的意见写信劝他,他把信撕了,说:“我明天就结婚,谁管得着!”政治局最后同意了,条件之一是他和贺子珍的夫妻关系解除以前,江青不能用毛夫人的名义出面。贺子珍是从井冈山一路跟过来的人,大家同情她,她一回到延安,这桩婚事就没法收场。毛泽东不希望她回国。和她同去的人学完回国的时候,延安特地发来电报,命令把她留在苏联。大陆出的一本传记写到这里,只有一句:“由于特殊原因,贺子珍被留在莫斯科”。 一九四一年初,女儿娇娇被送到苏联,这年四岁。五十多年后,娇娇(后来改名李敏)还对朋友讲那天的情形。妈妈高兴得故意一遍一遍问她:“你是谁呀?来干什么呀?”“我是娇娇,来找妈妈。”“你给妈妈带来什么礼物啦?”“我给妈妈带来了娇娇。” 那年六月德国打进苏联,她们被转到伊万诺沃的国际儿童院,收的是各国革命者的孩子。贺子珍不懂俄语,在院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每天只领四百克面包。杨开慧的两个儿子岸英、岸青也在这个院里,叫她贺妈妈。她让他们每个星期天都到她屋里来,她和娇娇平时省下黑面包,星期五买土豆,星期六煮上一锅,等他们来吃。 她几次写信给共产国际要一份工作,只求有饭吃。一九四三年共产国际解散了,她还不知道。新来的院长玛尕洛夫训斥她:“你待在这里不想干活儿,难道还要我们养活你们这些懒虫!”人一点点垮下去,火气常撒在娇娇身上,院子里的孩子常听见娇娇挨打的哭声。 后来娇娇进了院里的孩子班,得了肺炎。战时缺医少药,孩子呼吸微弱,浑身抽搐,医生认为她已经没了,要送太平间。贺子珍赶来,一把抢过女儿抱着不放,医生怎么说也不撒手,硬是把孩子带走了。她卖掉身边仅有的衣物,换来奶粉和冰糖,又用土豆换来半杯牛奶,撬开孩子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娇娇活了过来。 孩子刚能下地,院方就要她马上回孩子班。贺子珍说什么也不放,两边吵了起来。院里的人说她是疯子,要把她关进精神病院。和她同住过一屋的蹇先任说,她是“由于不懂话,意思表达不出来发急,竟被误认为是精神失常”;在儿童院工作过的韩铁声则说她确实得了病。院长强行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她被从屋里拖出来塞进汽车,撕心裂肺地嚎叫。七岁的娇娇吓得跑出去,躲进了树林。 精神病院里,她被剃了光头,逼着吃治精神病的药。她越反抗,药给得越多。吃下去手脚没有力气,人也昏昏沉沉。为了少吃药,她只好装作驯服,对医生承认自己确实有病。护士发药要亲眼看着病人吞下去,再叫病人张开嘴检查。她学会了把药压到舌头底下,或者含在腮帮边上,喝口开水装作咽了,等护士走开再吐出来。即便这样,她还是被逼着吃了很长时间的大剂量药。 和她前后去苏联的还有李维汉的夫人金维映、博古的夫人刘群先。这两人也进了精神病院,后来再没有下落。 一九四六年,中共中央候补委员王稼祥等人到苏联养病,了解到她被关在精神病院,向国内作了报告。王稼祥和妻子朱仲丽又多次申请。到一九四七年三月,她才被放出来,交给他们照看。娇娇被带去见她,后来回忆:“进到房间,我见到一个中年妇人。我差点吓昏过去!这不是妈妈吗?苍白、瘦弱、衰老!即使是笑容也很孱弱,而且两眼无神。” 两个月后,她们坐火车回国。她去苏联是为了取弹片,十年过去,弹片一块也没有取出来。 回国后她先住在东北。一九四九年毛泽东进了北京,不让她去,她一个人在外地住了很多年。她写信要见他,秘书叶子龙把信递上去。叶子龙回忆,他“沉默良久,把信交给我,没有说一句话”。张闻天的夫人刘英说,他“怕和她见面吵架”。 他们只再见过一面。一九五九年七月,他到庐山开会,她住在山下的南昌。井冈山时的老战友曾志去看她,见她不到五十岁已经像个老妇,天热只能拿凉水泼地,提起他一口一个“毛主席”,说话有条有理。曾志回山告诉他,她精神很正常,过去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他沉思片刻,说:“我想见见她,毕竟是十年的夫妻嘛!”又交代“乘江青还没上山之前”把她接来。 派去接她的是江西省委书记的妻子水静,交代不要说是来见他,怕她“过于激动因而触发旧疾”。他知道她经不起这个:女儿告诉过他,一九五四年她偶然从收音机里听到他讲话的声音,当场发病,很久才缓过来。水静对她说,南昌太热,省委请她上山休息几天。她一路说说笑笑。晚上九点,她被领进屋,看见他站在面前。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她哭着说:“都是我不好,我那时太不懂事了。”又提醒他:“当心有人害你,当心王明这样的人害你。”王明是当年和他争权的对手。他吃安眠药,她一把抢过去,说有毒,拿走了三瓶。分手时他说:“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再见面,再谈谈。” 她一下楼,他就把水静叫上楼:“明天你就送她下山,下山以前,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她。现在她已经知道我在山上。她出去会乱跑的,碰到熟人,很不好。井冈山时期、延安时期的熟人很多呀”。又说:“她说她就不吃药,也不准我吃药。你要想办法从她手里把药拿过来。”水静当晚把药拿了回来。那一夜,贺子珍对水静从井冈山讲到苏联,讲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在房间里等着。来的是一个工作人员:“毛主席有事已经下山,请你也马上下山!”她被送下了山,不停地问:“为什么要让我下山?主席说好同我再见面的……” 事后曾志问他,久别重逢感觉如何。他叹气摇头:“大失所望!看来她的精神还是不正常”。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这次她发病比哪一次都重,连女儿都认不出来。在南昌,她蓬头垢面地跑到省委大门口,要问清楚是谁从中作梗,不让她和主席再见面。有一天下着大雨,她站在雨里,对着省委的大门,淋在身上也浑然不觉。守门的战士说她是疯子。 此后二十五年,她的病反复发作。一九六五年,曾志在上海又见到她,她对曾志直说,主席不该这样去对待彭德怀。曾志写道:“从这点看她不像有精神病。”一九八四年,她去世了。 —— 张戎、乔·哈利戴《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开放出版社,2006年,第44、128、167—170、424—425页 王桂苡《伟人之女李敏的近情往事》,《炎黄春秋》1993年,第55—56页 耘山、周燕《革命与爱》,中国青年出版社,2011年,第371—379页 潘佐夫、梁思文《毛泽东:真实的故事》,联经,2015年,第373—374页 蹇先任回忆,《革命史资料》第15辑,第144—145页;韩铁声《旅苏廿四年》,《革命史资料》第16辑,第192—193页 《叶子龙回忆录》,中央文献出版社,2000年,第55页 何方访谈刘英(1999年),《炎黄春秋》2016年第1期,第13页 曾志《一个革命的幸存者》,第331—332页 《听杨尚奎夫人水静讲述毛泽东》,《文史资料选辑》第165辑,第203—204页;《毛泽东与贺子珍庐山见面记》,《世纪风采》,人民网
曝光 1315 · 评论 0 · 点赞 8 · 书签 5
查看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