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英雄儿女》的人,都记得王成对着步话机喊“向我开炮”。这个情节是真事,喊这句话的人叫蒋庆泉。 一九五三年四月,朝鲜石岘洞北山,二十五岁的志愿军步话机员蒋… · @wangdefapodcast · TwK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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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英雄儿女》的人,都记得王成对着步话机喊“向我开炮”。这个情节是真事,喊这句话的人叫蒋庆泉。 一九五三年四月,朝鲜石岘洞北山,二十五岁的志愿军步话机员蒋庆泉守在一个碉堡里。全连一百多人冲上山,还能打的只剩十几个,连长、排长都死了。他们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全靠他在步话机里报坐标调炮,把美军一次次打回去。四月十八日早晨,炮突然停了,后方没有炮弹了。美军到了四十米、三十米,他喊: “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没能守住阵地,请向我的碉堡顶开炮,向我开炮!” 炮没有打过来。美军的一发炮弹从碉堡窗口打进来,一块弹片飞进他的右眼,他昏了过去。步话机那头的战友以为他死了,战地记者写好了通讯《顽强的声音》,正要宣传,美军交来的战俘名单上出现了他的名字。稿子压了下来。 他为什么上这座山,他自己说得很清楚:“为了配合谈判,上级命令我们部队积极对敌进攻”。 停战谈判从一九五一年七月开始,到这年年底,别的大事谈得差不多了,卡在一件事上:战俘。中朝要求全部遣返。美方说,回不回去让战俘自己选,因为两万多中国战俘里,很多是内战中被收编的国民党兵,不想回大陆。 一九五二年七月,这件事差一点解决。美方同意遣返八万三千人,其中中国战俘六千四百人。中方公开要全部遣返,谈判代表团估的底线是九万人上下,相差不远,他们认为这是让步,倾向于接受。金日成也想接受。七月十四日他给毛泽东发电报,说十一日到十二日这一夜,平壤居民被炸死炸伤六千多人。平壤这一夜死伤的人,差不多等于美方答应交还的全部中国战俘。 毛泽东驳回了,批评代表团“在政治上太天真”。他回电金日成: “不接受敌人〔自愿遣返〕的提议只有一个害处”,“就是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多死些人。” 死人还有好处:“锻炼了人民,使他们获得了与美帝国主义作斗争的经验。”接受美方的提议,却“必然会使敌人更加自负傲慢并有损我们的形象”。他把这封电报的意思报告斯大林,斯大林回电:“我们认为您对停战谈判采取的立场是完全正确的。” 他给谈判代表的命令是,战俘要全部遣返:“一个也不能放!” 这话听上去是不肯丢下一个战士。当年在驻苏使馆写报告劝过停战的何方,后来这样写:“毛泽东一直硬不让步,主要是个面子问题,并不是真的那么重视这些战俘的权益。”美方要甄别,逐个问战俘愿不愿回去,说其中有一万六千人不愿被遣返,“这可是影响中国军队声誉的大问题”。 毛泽东不接受,仗接着打。这年十二月底,蒋庆泉的部队开到三八线接防,第二年四月,他上了北山。 这时斯大林已经死了一个月。仗是靠苏联的武器打的,苏联新领导要尽快停战,毛泽东只好松口,最后接受了争了一年半的自愿遣返,又谈了三个月,七月二十七日停战。写《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的张戎和哈利戴算过,这场僵持中国多死了几十万人,朝鲜死的更多。 战俘自己选的结果,一万四千人去了台湾,七千一百一十人回大陆。比美方一九五二年答应的六千四百人,只多七百来人,而这七千多人里还算着这一年新被俘的人,蒋庆泉就是一个。 回大陆的这七千人,是挨着打也要回来的。战俘营里,美军和反共的战俘逼他们去台湾,劝不动就打。劝的话是这样说的: “你们既然被俘了,共产党再也不会相信你们了,回大陆去只会挨整挨斗,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审蒋庆泉的美国翻译问他,停战后去哪。他说回大陆,翻译说这是死路。他说:“就是死我也要回家。”后来有人来要在他两条胳膊上刺“反共”“抗俄”,他说:“你们想要刺字也行,那你们就把我这两个胳膊砍掉,然后随便你们刺!”到了釜山的战俘营,伤病难友省下治病的消炎药,托人换来一个铅笔头,办了一场书法比赛。他在拆开的烟盒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家”字,下面四个小字:我要回家。美军和叛变的战俘冲进来搜了一个小时,他把铅笔头塞进了肛门,他们没有搜到。 八月六日,他回来了。下车看见一座彩门,上面四个大字:祖国怀抱。来接他们的人给每人发一盒大中华香烟,大家一边走一边脱美军发的衣服,他脱得只剩一条裤衩。 七千一百一十人里,六千多人被送到辽宁昌图。昌图开头是好饭好菜、慰问演出。政审一开始,放的电影换成了《狼牙山五壮士》,五个战士跳崖不投降。管他们的干部说:“人民军队的字典里没有被俘,被俘就等于变节。”领导们在会上讲得更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被俘本身就是右倾怕死,就是可耻的,不然的话,为什么不和敌人拼命或自尽”。 蒋庆泉被美军审问时,部队番号,前面一个小战士已经说了,他跟着报了一遍。美国人问武器,他答“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挺小机关枪”;问伙食,他答“我们都吃大米白面猪牛羊肉”。这些都是糊弄美国人的话。到了昌图,成了他的罪:暴露了部队的番号、武器和饮食情况。 到一九五四年二月,多数人的结论还算轻,八成党员能保留党籍。三月,北京开始清算高岗、饶漱石。昌图归东北军区管,东北正是高岗的地盘。高岗一倒,东北军区谁也不敢从宽。大军区来人传达新精神:政审要从严,“提高标准”。回来的战俘张泽石晚年说,当时各团处理轻重不一,总政副主任萧华挑了最严的一份送周恩来,周恩来呈给毛泽东,“这个毛泽东看完了以后,就肯定了最严厉的那个处分。”中央很快下了文件。 结果是:六千多人里,七百人开除军籍,四千六百多人,上面只承认他们被俘以前的军籍,也就是说,被俘以后这段日子不算当过兵。党员原先八成能保留党籍,这一改,九成多被开除。半年前,金日成、彭德怀还联名对留在战俘营里的人保证,刺过字、写过文件、在战俘营里担任过职务,“回到祖国后,一律不咎既往”。 五三九团教导员李明,十三岁跑去参加游击队,在战俘营里领着大家跟美军斗,结论是开除党籍。他去找领导,领导说:“很多同志都牺牲了,你们怎么活着回来了?” 一八〇师政治部主任吴成德是老红军,被开除党籍、军籍,罪名是“叛党叛国”。他堵住管理处主任郭铁,两人是老战友。他的话还没说完,郭铁打断他:“除非你在朝鲜死了,才能证明你不是叛徒。”吴成德交出党证,带着儿女搬到辽宁盘锦乡下,每天清早去公路上拾粪,拾了二十二年。 这样处理不是头一回。更早的金门战役,被俘后放回来的九百多人,回到大陆就被这样处理过,轻的开除,重的判刑,营长李子元以投敌罪处决。谈判的时候,毛泽东不能让世界看到上万中国兵不想回国。人回来了,这支军队又不能承认当过俘虏的人是清白的。谈判上不放人,回来了又整人,都是为了军队的脸面,这些人自己怎么样,没有人问。 蒋庆泉算幸运的。上级说他暴露了番号,但他毕竟喊过“向我的碉堡顶开炮”,从轻发落,保留党籍和军籍,给了党内警告。复员回到锦州大岭村种地。家里人一直以为他死了,门口还挂着烈属的牌子,他这一回来,“补助烈属的小米先没有了”。 压下来的那篇稿子并没有废。被俘的人不能拿来宣传,记者和战友就把主人公换成另一位牺牲的步话机员于树昌,把《顽强的声音》改写成《向我开炮!》,登上《人民日报》,编进语文课本。一九六四年,拍进了《英雄儿女》。一九六六年,蒋庆泉和家人去看这部电影,看到半截就哭了: “这个好像是我,可是又不是我,为啥这样说?王成撩衣服的动作都跟我那么像,话也一样,但人家是英雄,我被俘了。我不敢说,也没说,只能趴被窝里哭。” 他在战场上喊过什么,从没告诉过妻子儿女。 文革里,蒋庆泉照样被当成叛徒斗。别的人大多处理得比他重。他们的结论里都加了四个字“控制使用”,档案跟人走,大都被遣送回乡,“从此长期成为当地被专政或监控的对象”。张泽石原是清华物理系的学生,战俘营里的总代表之一,停战时《人民日报》点名要美方把他交出来。一九六八年,审他的人认定他是美国派回来的,追问他“为什么没去台湾”。他被逼急了,说自己是“由我方和谈代表指名要回来的”,话刚说完,背上挨了两闷棍。四川一个回来的战俘,独生女十六岁,因为父亲的事天天被人奚落,一天夜里跳了门前的水塘。父亲流着泪说:“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没过多久,一天晚上,他也跳进了那个塘。 一九七九年,张泽石和难友们给人大代表写申诉信。信里写到了战俘营里的那句话: “每想到当年敌人的欺骗宣传:‘你们回大陆去,只会挨整挨斗,一辈子也不得翻身。’竟成了我们6000人的悲惨现实”。 一九八〇年中央发文,说当年的处理“定性偏高,处理偏重”,开始复查。成都的李正文听说武装部要他去一趟,其实是要给他落实政策,他以为又要搞运动,当夜自杀了。一九八一年,来人在大队部宣布取消蒋庆泉的党内处分,他在朝鲜战场上一滴泪没流过,那天大哭了一场。 有人叫他王成,他不认:“我没有为国捐躯,还给党旗抹了黑,所以我就不是‘王成’。” 八十三岁,他还和老伴赶集卖鞋垫。他对来采访的记者说:“我恨啊,为什么没有死在战场上。” ——蒋庆泉口述、寇德印整理《〈英雄儿女〉“王成”原型成为战俘之后》,《炎黄春秋》2011年第11期第14—20页;山旭《英雄“王成”还活着》,《瞭望东方周刊》2010年第24期;林衍《谁来定义英雄》,《中国青年报》2011年4月6日;《“王成原型”蒋庆泉,应该是英雄》,《环球人物》2013年8月 ——何方《何方谈毛泽东外交》,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2018年;《炎黄春秋》2013年第9期第25—26页 ——张戎、乔·哈利戴《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开放出版社,2006年,第319—320、327页;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394页 ——张泽石等1979年申诉信,见张泽石《我的朝鲜战争》下卷第九章;张泽石《我的朝鲜战争》下卷第八章;张泽石访谈,美国之音《解密时刻:志愿军战俘》第五集,2016年 ——于劲《厄运》,天地图书,1992年,第456页;魏亦胄《人权卫士——中国将军》,《炎黄春秋》1999年第3期第44—49页;李金明《志愿军战俘归国内幕》,《湘潮》,凤凰网2007年12月4日转载 ——《金日成元帅、彭德怀司令员告被俘人员书》,《人民日报》1953年10月17日第1版;《人民日报》1953年9月2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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